G7123次列车稳稳停靠在魔都站。
聂曦光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丶带着风尘和都市霓虹味的魔都。
她站在站台上,有那麽几秒钟的恍惚。
四个多月前,她就是从这里走的,拖着箱子,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想逃离的冲动。
那时候怎麽也想不到,再回这儿,是为了给那段稀里糊涂的青春彻底了断。
从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再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和平饭店三楼,牡丹厅。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笑声和说话声。
老大那标志性的大笑丶小凤叽叽喳喳的嚷嚷丶思靓温温柔柔的嗓音,还有叶容偶尔插进来的那句带刺的话。
聂曦光在门口停了停,吸了口气,推门。
包厢里瞬间安静。
「曦光?!」思靓第一个起来,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你真来了!我还以为我眼花看错群消息了!」
老大也站起来,眼睛有点红:「曦光……」
小凤直接扑过来一个熊抱:「西瓜!想死你了!你跑苏州去也不说一声!还换号!太不够意思了!」
聂曦光被这几个人围着,鼻子也有点酸:「对不起啊……之前有点事。」
她目光扫过桌子。
除了宿舍那几个,还有几个大学时一起玩的朋友,脸熟,名字差点想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庄序。
他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件浅灰色衬衫,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惊讶丶打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情绪。
俩人目光对上,空气安静了一瞬。
「曦光快坐!」思靓把她拉到空位上。
巧了,就在庄序斜对面,隔着一张圆桌,一抬眼就能看见。
叶容坐在庄序另一边,这时候抬眼看她,扯出个不冷不热的笑:「哟,曦光,好久不见啊。还以为你留学以后把我们都忘了呢。」
聂曦光疑惑的地点点头:「好久不见,叶容,不过留学是什麽意思?」
「我是去游学,不是去留学。」
这话顿时点燃了火药桶。
「游学?」庄序站起身来,死死的盯着聂曦光。
「对啊?」
聂曦光不解的点点头,随后注意力便被小凤拉走。
「那,西瓜,你这几个月去哪里了??」小凤好奇。
「游学回来以后我就去了苏州,一家光伏公司做财务,现在调管理部了。」聂曦光说得简单。
「光伏?听起来挺高科技啊!」
思靓几人对聂曦光游学和留学并不感兴趣,倒是感叹,「你跑那麽远干嘛?留在魔都多好,咱们还能常聚。」
「想换个环境。」聂曦光笑笑,没多说。
看着聂曦光坐在女生中间,庄序原本紧握的手松了松,随后坐下。
话题很快又转回老大的婚礼,伴娘服丶堵门游戏丶流程安排。
聂曦光安静听着,偶尔接句话,目光却总不由自主瞟向庄序。
酒过三巡,气氛更嗨了。有人起哄让老大和准新郎喝交杯酒,有人开始翻大学时的黑历史。
在一片闹腾中,庄序忽然站起身,目光朝聂曦光这边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包厢,往外面露天阳台去了。
意思很明显。
聂曦光心脏紧了紧,等了几秒,她对旁边的思靓轻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思靓正笑得前仰后合:「哦好,快去快回!」
叶容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门关上,眼神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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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阳台很安静,把包厢里的喧哗隔在了身后。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吹过来,远处是外滩一片璀璨的灯火。
庄序背对着门口靠在栏杆上,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俩人隔着几步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没想到你真来了。」庄序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沉。
「老大结婚,应该的。」聂曦光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但保持了点距离,「也有些话,早就该说了。」
庄序侧头看她。
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轮廓比记忆里清晰了不少,也坚定了不少。
她眼里有种沉静的东西,是经历过一些事丶想清楚一些东西之后才有的。
「什麽话?」
庄序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不想承认。
聂曦光转过头直视他:「庄序,关于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好感,因为误会和别扭闹的不愉快,还有毕业时没说明白的结束……我想,是时候正式画个句号了。」
庄序感觉心脏像被什麽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为什麽是现在?」
「因为以前不够勇敢,也不够清醒。」聂曦光说得坦诚,「拖着对谁都不好,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我现在遇到一个人,他让我知道清清楚楚的喜欢和明明白白的未来是什麽样子,我不想带着过去的影子去面对他。」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庄序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他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问:「是谁?」
「你们应该见过了,余晨。」
是他。
庄序想起昨天在双远会议室里那个沉稳自信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毕业后进了银行,一步步站稳脚跟,已经走在了正路上。
可那个曾经不起眼的人,却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丶追不上的速度,跳到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
就连他曾经心动过遗憾过的女孩,也走向了对方。
真他妈不公平。
但这世界什麽时候公平过?
「你了解他吗?」庄序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他那专利,他接近双远,甚至接近你……说不定都有目的。」
「商场上的事儿,没你想的那麽单纯。」
聂曦光皱了皱眉。
虽然她知道余晨身上有秘密,有她看不透的地方,但那些实实在在的陪伴丶支持丶尊重和理解,是她亲身感受到的。
哪些感觉,做不了假!
「我了解我感受到的那部分。」聂曦光语气淡了些,「至于他的事业和目的,那是他的事,我相信他有他的原则和底线,至少,他从来没让我猜过,也没用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难受过。」
这话里的对比,让庄序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模棱两可,骄傲别扭,
不敢确认又舍不得放手……
这不就是他们之间的拧巴吗?
他颓然地靠回栏杆,苦笑道:「看来……我输得挺彻底。」
「没什麽输赢。」聂曦光摇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庄序,我们只是不合适,也错过了合适的时间。」
「你很好,在银行发展得也不错,以后肯定会遇到真正适合你丶也懂你的人。」
这是真诚的祝福,也是彻底的告别。
庄序看着她,在聂曦光眼里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为他波动过的情绪。
那双眼睛乾净坦荡,清清楚楚映出他的影子,但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知道,真结束了。
可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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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了~」聂曦光笑着和小凤她们几人打过招呼。
该回去了。
不!
余晨也在魔都,和庄序告别结束过后,她现在全身舒坦,恨不得立马见到余晨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走出酒店,寒意混着湿气扑面而来。
聂曦光抬头,看见零星的雪粒从墨黑的天幕中飘下。
魔都竟然下雪了。
她拢了拢外套,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还是拨出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余晨,你在哪儿?」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想念。
「回头。」
听筒里和身后,同时传来带笑的声音。
聂曦光蓦然转身。
不远处路灯下,余晨一身黑色大衣立在细雪中,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含笑望着她。
灯光从他肩头洒下,在飘雪中晕开一团暖色。
他没说「我来接你」,也没问「结束了麽」。
他只说:「我一直在。」
聂曦光心头一热,正要朝他跑去。
「曦光!」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庄序追了出来,呼吸有些乱,额发被雪打得微湿。
他看也没看余晨,只死死盯着聂曦光,眼里布满血丝。
「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就五分钟……」
「庄序,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聂曦光脚步顿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然。
「我不接受!我不知道你是去游学,我以为你是去留学了!」庄序忽然提高声音,上前一步想去抓她的手腕,「那些误会我可以解释,那时候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聂曦光,另一只手臂已横插进来,稳稳定住了他的动作。
余晨不知何时已到了聂曦光身侧,手指看似随意地扣住庄序的手腕,力道却让庄序瞬间僵住。
「庄先生。」余晨声音不高,在簌簌落雪中清晰而冷冽,「她说了,已经结束。」
庄序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抬眼,对上一双深黑的眸子。
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片平静的警告。
那是彻底掌控局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庄序咬牙,转向聂曦光,语气软下来,带着最后一丝恳求,「曦光,就一次机会,我保证...」
「她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余晨推开他,顺势将聂曦光往身后带了带,自己侧身半步,完全隔在两人之间。
「是你每次都没接住。」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庄序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骄傲的丶别扭的丶迟迟未说的心意,此刻碎成一地狼狈,被越来越密的雪渐渐覆盖。
余晨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聂曦光时,眼神已融化成一片温柔。
「冷吗?」他极其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又拂去她发梢的雪粒。
聂曦光摇摇头,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麽知道我在这儿?」
余晨轻笑,「秘密。」
他没说「怕你需要我」,也没问「谈得怎麽样」。
他只是来了。
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
聂曦光忽然觉得,这潮湿阴冷的冬夜,此刻扑面而来的风都透着清甜。
「我们走吧。」她主动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
两人转身,再没回头。
庄序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的背影一步步走进纷飞的雪夜。
聂曦光微微侧头对余晨说着什麽,余晨低头倾听,然后抬手。
极其自然地将她揽近,用大衣裹住她半边身子。
那麽亲密,那麽契合。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插不进任何人丶任何过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视线。
庄序终于踉跄后退一步,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聂曦光抱着书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而他当时在想什麽来着?
好像是在想,下一轮面试该怎麽表现。
原来有些人,有些时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没有缘分。
是那时的他,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