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旬。
华亚银行总部大楼。
华耀团案部的会议室里,桌边,庄序丶克丽丝和团队其他三个人围坐着,投影幕布上写着「B轮融资计划及技术路线图」。
庄序坐在靠窗那侧,脸上没什麽表情。
只是他瞄着PPT角落里那行「新一代N型电池技术」,心思却有些恍惚。
昨晚熬夜看的那份专利摘要上——《一种钙钛矿/晶矽叠层电池结构及其制备方法》。
余晨的名字,像根小刺,扎在那儿。
「……所以,我们认为日芒在N型TOPCon上的先发优势,完全撑得起这轮二十亿的估值。」
同事结束了陈述。
负责项目的李总转了转手里的笔,:「庄序,克丽丝,你们先说说。」
克丽丝点点头说道:
「李总,我觉得日芒的基本面是稳的,技术路线丶产能规划丶团队背景,都摆在台面上,没什麽模糊地带。他们确实踩中了N型替代P型这个节点。估值虽然不低,但考虑到成长性和未来的上市通道,风险可控,我觉得可以继续跟。」
她说完后看向了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男孩」
听说李总挺看好他的。
长的倒是还不错。
果然,李总听后点点头,视线落到庄序身上:「庄序,你的看法呢?」
庄序坐直了些,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扔出的话却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深入日芒,日芒不应该是唯一选项。」
克丽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理由?」李总身体往前倾了倾,开了点兴趣。
「我们的判断可能有问题。」
庄序说着,手指在笔记本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投影画面切换了。
出来的是几份复杂的图表和曲线。
「日芒押宝的N型TOPCon,理论效率天花板就在28%左右,而且想把成本降下来,太依赖矽料降价和工艺上的极限优化了,变数太大。这条路是主流,但也意味着,挤进去的人太多了,是片红海。」
他打开一张结构示意图。
「我觉得真正的机会,可能在另一条更前沿的赛道上——钙钛矿和晶矽的叠层电池。」
「庄序,」克丽丝打断了他,「叠层这个概念,市场炒了不止一两年了吧?稳定性和量产,全是世界级难题。用一个还飘在空中的概念,去否定一个已经有实实在在产量丶有客户订单的公司,是不是太……理论了点?」
她把「理论」两个字,咬的很重。
「如果只是老调重弹,那确实是空谈。」庄序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如果,有家公司的实验室,已经摸到了门道,把最关键的界面问题和初步稳定性解决了,甚至做出了效率超过28%的初代样品呢?」
「哪家公司?」李总追问道。
「苏州,双远光伏。」庄序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说出这家公司的时候,他喉咙有点发紧。
他不想提这家公司,但是身为投行部的一员,他有义务提出来。
聂曦光就在那儿,余晨也是。
「双远?」克丽丝几乎要笑出来了,她摇了摇头,「一家二线厂?庄序,想挖掘黑马是好事,但投资不是赌运气,日芒的团队是什麽背景?斯坦福丶IMEC!双远有什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发明人?」
「发明人叫余晨。」庄序的语气还是平的,他看向李总,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通过几个渠道交叉验证过,他的专利质量非常高,思路很野,但内在逻辑是自洽的。更重要的是,我了解到双远内部为这个项目成立了最高优先级的组,盛远集团在后面投了钱和资源,这不只是实验室里闪一下的火花。」
「盛远」两个字,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所以,」克丽丝抱起手臂,身体往后靠了靠,「你是要我们放弃一个工厂丶数据丶订单都看得见摸得着的项目,去赌一个二线厂画的丶还没出锅的饼?就凭一些『渠道消息』和一个听起来很美的专利?」
「不是放弃。」庄序纠正她,语速稍稍快了点,「是分散下注,投资,投的是未来的可能性。」
「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尽可能早地发现丶验证这种未来吗?」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会议桌撞上。
「道理谁都会讲,庄序。」克丽丝最后说,语气缓和了点,「我需要看到更实在的东西,样品数据?第三方检测报告?哪怕是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呢?」
「所以需要实地去看。」庄序转头看向李总,「我提议,增加对双远光伏的考察,两边同时推进,对比评估,如果双远的技术真有我判断的五成潜力,价值可能远超日芒,如果只是泡沫,我们回头重点攻日芒,也完全来得及。」
李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行。」李总最终拍了板,「克丽丝,庄序,双远这条线,就你俩跟。下周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的现场评估报告。」
「明白。」庄序点头。
克丽丝也跟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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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庄序回到自己工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昨晚存下的一张行业会议照片,拍得有点模糊。
照片角落里,余晨正在台上讲着什麽,侧脸线条清晰。
而在更远的听众席里,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
是聂曦光。
还有记忆里那个下雪的晚上,酒店门口,余晨把聂曦光挡在身后,看过来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强硬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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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苏州,双远光伏厂区大门口。
庄序和克丽丝从车上下来。
庄序抬手正了正领带,目光看向厂区深处那栋被单独划出来的研发楼。
门卫核对了预约信息,抬杆放行。
两人跟着行政人员往研发楼走。
快到楼门口时,那扇明亮的玻璃门正好自动向两边滑开。
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麽,看样子是刚讨论完工作。
走在前面的是余晨,他手里拿着平板,正侧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事情。
他的身边,正是聂曦光。
她穿了件带工厂logo的灰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乾乾净净的,没化妆,但那种全神贯注投入工作时自然焕发的神采,比任何妆容都亮眼。
玻璃门完全打开。
门里门外,四个人,八道目光,就这麽毫无准备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