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小福妻 第132章 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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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张小小便将速度催到最快。老驴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焦灼的心绪，撒开蹄子，跑得尘土飞扬。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刮在脸上有些疼，却让她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腰间的柴刀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下硌着她的腰侧，那硬实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她脑中飞快地回想着小栓的话：野猪岭，蒙面人，十来个，棍棒刀叉，下手狠，专为卤味箱子……叶回受伤，背上一棍，胳膊一刀……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但此刻，她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余地软弱。她必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赶到他身边，也必须确保“知味楼”的货，万无一失。

官道蜿蜒向前，两侧的田野村庄渐渐被抛在身后，地势开始起伏，路旁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茂密起来。野猪岭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道路陡然变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密林，正是野猪岭最险要的一段。此时已过午时，阳光被高耸的山崖遮挡，投下大片阴影，林间光线晦暗，静得只闻风声鸟鸣，透着股莫名的阴森。

张小小勒住缰绳，放缓了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山林。路面有新鲜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还有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折断的树枝，掀起的草皮，以及……几滩已经发黑、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她的心猛地揪紧，手指死死攥住了缰绳。就是这里了。

她停下车，跳下来，蹲下身查看那些血迹。血迹凌乱，有滴落状，也有喷洒状，范围不小。旁边还有散落的、沾着泥土的碎布条，看颜色和质地，像是从粗布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较大的、颜色略深的血迹上，旁边似乎还有半个模糊的、带血的脚印。

叶回……他流了这么多血吗？

一阵尖锐的疼痛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下一刻，一股更加汹涌的怒意和冰冷席卷了她。她站起身，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寂静的山林。那些蒙面人，或许还没走远，或许就藏在某片树影后面，正用毒蛇般的眼睛窥视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回到车上，从怀里摸出那包止血草药，又检查了一下烈酒和白布。然后，她重新抖起缰绳，赶着车，小心翼翼地驶过这片还残留着血腥与暴力的路段。

过了野猪岭最险要处，道路渐渐开阔平坦起来。又往前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和车马的轮廓。

是李老客的车队！但队伍明显有些狼狈，好几辆车的车篷被扯破，货箱歪斜，拉车的马也带着伤，恹恹地垂着头。护卫的伙计们大多身上挂彩，或坐或靠在车边休息，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愤怒。

张小小的目光急急掠过，瞬间锁定在车队中间、靠在一辆货车车轮旁的那个熟悉身影上。

叶回。

他背靠着车轮，半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左臂的衣袖从肩膀处被撕裂，露出一道用布条草草包扎、却仍被鲜血浸透的狰狞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锐利，正低声与蹲在他面前的李老客说着什么。

似是心有所感，在张小小跳下车、踉跄着朝他奔去时，他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叶回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浓重的担忧和不赞同，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小小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坐下来，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受伤的胳膊，又不敢。

“叶回……”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硬生生忍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伤口和浸透的鲜血，眼圈瞬间通红。

“你怎么来了？”叶回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安，“这里不安全，快回去。”

“我不回去。”张小小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迅速从怀里掏出烈酒、白布和草药，“伤得怎么样？除了胳膊，背上呢？小栓说你背上挨了一棍！”

“背上没事，皮外伤。”叶回轻描淡写，想抬手阻止她，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张小小不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被血浸透、已经发硬的布条。布条粘连着皮肉，撕开时，叶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伤口彻底暴露出来，长约半尺，深可见肉，皮肉外翻，虽然血已初步凝结，但边缘红肿，看着触目惊心。

张小小倒抽一口凉气，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打开酒坛，将烈酒倒在干净的白布上。

“忍着点。”她低声道，然后用沾满烈酒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沾上的脏东西。烈酒刺激伤口，叶回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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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干净，撒上厚厚的止血草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仔细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

“李叔，这次多谢您了。”张小小这才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李老客，深深一礼，声音哽咽，“要不是您和各位兄弟拼死相助，叶回他……”

李老客连忙扶住她，也是一脸后怕和愤慨：“张娘子快别这么说！叶回兄弟是为了护着大家的货才受的伤！那些天杀的贼人，根本不是劫财，是冲着你们那卤味箱子来的！要不是叶回兄弟身手了得，硬是带着几个人守住了那两辆车，货早被抢了！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没吃大亏。”

他指着旁边两辆货车，其中一辆正是叶回押运的，装着“知味楼”货品的箱子虽然有些磕碰，但捆扎牢固，完好无损。另一辆车则损失惨重，箱子破损，货物散落。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张小小问，声音冰冷。

李老客摇头，恨恨道：“都蒙着脸，黑布包头，只露眼睛，穿的也是普通粗布衣裳，看不出路数。但下手又狠又刁，专打人要害，也专毁货物，不像是寻常山贼。倒像是……有人花钱雇的亡命徒或者打手！”

张小小心中雪亮。是了，只能是他们。朱掌柜，石万全。自己拒绝了合作，又借“知味楼”的势暂时压住了他们，他们便狗急跳墙，使出这最下作、最狠毒的一招——半路劫杀，毁货伤人！

“货物清点了吗？损失大吗？”她转向叶回。

叶回已缓过些气，声音依旧低哑，但条理清晰：“咱们的货，一箱未少。李叔的货，损了两箱绸缎，约值五十两。是我的疏忽，没能护住。”

“叶回兄弟，这怎能怪你！”李老客急道，“要不是你，损失更大！这伙贼人分明是算计好的，就等着咱们过野猪岭这险地！你能带着兄弟们保住大半货物，已是万幸！”

张小小默默记下李老客的损失，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日带出来的、家中几乎所有的现银，约莫二十两，又摘下耳上那对叶回新买的珍珠耳坠，一起递给李老客：“李叔，这点银钱和耳坠，您先收下，算是弥补一些损失，也请给受伤的兄弟们看看伤。大恩不言谢，日后‘张记’定有厚报。”

李老客哪里肯收，连连推辞。张小小坚持要给，最后还是叶回开口道：“李叔，收下吧。此番连累您和兄弟们受损，是我们不是。若不收，我们心里难安。”

李老客这才叹了口气，收下银钱，却坚决不肯要那对耳坠：“银钱我代兄弟们收下，这耳坠是叶回兄弟送你的心意，万万不能收！张娘子放心，这趟走商，本就有风险，我李老客行走多年，也不是泥捏的！这笔账，咱们慢慢跟他们算！”

正说着，后方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一惊，以为是贼人去而复返，纷纷抄起家伙戒备。却见是顺子带着保和堂的一个年轻大夫，骑着快马赶到了。

原来顺子请了大夫，听说张小小独自出镇接应，放心不下，央求大夫骑马追了上来。

大夫查看了叶回的伤口，重新清理上药，又仔细包扎，赞道：“处理得及时得当，伤口虽深，但未伤筋骨，好生将养，月余可愈。只是失血不少，需得好生补养，切忌用力，防止伤口崩裂。”又给其他受伤的伙计也看了看。

有了大夫在，众人心下稍安。略作休整，便重新整队，准备返回镇上。叶回被张小小和李老客硬扶上了驴车，让他靠着货箱休息。张小小亲自驾车，将速度放到最稳。

车队缓缓启程，向着小镇方向行去。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也将在野猪岭的惊险与血腥，远远抛在了身后。

驴车上，叶回靠在柔软的干草垫上，看着张小小挺得笔直、微微颤抖的背影，低声道：“吓着你了。”

张小小没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他们吓不着我。我只恨自己，没早点让他们知道，动了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叶回凝视着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温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心中某处，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知道，经此一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她，还是他，抑或是他们与那些藏在暗处之人的关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还有那满载着卤味、历经劫难却安然无恙的货箱，一同镀上了一层血色与金光交织的、悲壮而又坚不可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