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色遁光撕开夜幕,拖出一条笔直的光尾。
陈道平把元宝死死摁在怀里,这只三足金蟾的身体烫得吓人。
暗金色蟾皮上的银灰星图每跳动一下,就有一圈妖力波纹向外扩散。
头顶的劫云在疯狂追赶,紫金色的电蛇在云层里翻搅。
第一道天雷已经成形,一根合抱粗的雷柱从云底探了下来。
前方三百丈。
万剑宗主舰的防御光幕横亘在九天之上,灰蓝色的阵法光芒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个五层。
两百丈。
陈道平把体内苍青色真元催动到极致,化神中期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遁术上。
风从耳边削过去,削得两颊生疼。
一百丈。
五十丈。
陈道平一头撞进了万剑宗主舰最外层的防御光幕。
灰蓝色的阵法屏障在他身前炸成碎片,紫金色天雷从身后追到,比他只慢了半息。
那根粗壮得离谱的雷柱像一杆神枪,笔直地贯穿了第一层丶第二层丶第三层防御阵法。
陈道平在阵法碎裂的气浪中被推着往前滚了十几丈,身上的衣袍烧焦了大半。
好在青帝道体扛得住这种程度的余波。
他在甲板上翻了两圈站稳,抬头看向天空。
劫云在膨胀。
原本只笼罩百里方圆的雷云,就像被浇了一盆热油,疯一样地往四面八方蔓延。
原因很简单。
这艘主舰上有修士,很多修士。
几万名修士,还有化神期修士。
天劫不是固定的,它是天道对渡劫者的考验。
考验的标准之一,是渡劫者周围存在多少干扰因素。
而对天劫来说,方圆百里内几名修士的气息,以及几名化神修士的真元波动,这都是干扰。
三息之后。
劫云范围暴涨了几倍。
原本只够裹住一座小山的紫金色雷云,瞬息间铺展到数百里开外。
将万剑宗主舰丶左右两翼的副舰丶后方三宗的前锋战舰,统统压在了雷云底下。
「退!全速后退!」
剑虚子站在船头嘶吼出声,化神后期修为全力催动,试图驱动主舰脱离雷区。
没用。
天劫气机一旦锁定,这片空域的空间就被天劫之力禁锢了。
几万吨重的巨型灵舟在劫云下动弹不得,舰底的灵气推进阵疯狂运转。
发出过载的嗡鸣,船身晃都没晃一下。
剑虚子回头看见陈道平的遁光落在主舰甲板上,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拦住他——」
话没喊完。
陈道平把怀里那只烫手到不行的元宝,用力往主舰中央的灵气池方向甩了出去。
元宝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体型在飞行过程里就涨到了磨盘大小。
暗金蟾皮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银灰色的光越来越亮。
劫云被它身上的渡劫气机牵引着,无数条紫金色电蛇从云底垂落,追着它的轨迹而来。
与此同时,陈道平在甩出元宝的一刹那运转了《龟息藏神术》第五层。
气息没了。
生机没了。
真元波动没了。
他整个人从天地感知中消失,和脚下这块被雷劈得焦黑的甲板木料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多做了一步,在雷劫余波扫到身上的瞬间。
主动放弃了青帝道体对雷劫的抵抗,任由灼热的雷电将他表层皮肤烫出焦痕。
一具新鲜的焦尸,和他身边那两具被第一道天雷劈死的万剑宗弟子尸体,并排躺在甲板的角落里。
分不出来。
谁也分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去关注地上多了一具还是少了一具死尸。
第二道雷劫劈了下来。
这一道比第一道粗了三倍,紫金色的雷柱从云端到舰面。
距离不过几百丈,雷光走完这段路只用了一个弹指的时间。
万剑宗主舰的五阶极品防御大阵,在雷柱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阵纹从凹陷处蛛网般碎裂开来。
大阵还在。
但已经出现了裂缝。
第三道雷劫。
不是一根雷柱了,是一片。
成百上千条紫金色的细雷从云底同时坠落,远远看去和暴雨没什么两样。
五阶极品防御大阵碎了。
灰蓝色的光幕像一颗蛋壳被从内部敲裂,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
失去了大阵保护的甲板上,数千名金丹丶元婴修士暴露在天雷之下。
惨叫声在一瞬间被雷声盖了过去。
陈道平趴在焦尸堆里,一动不动。
六十万丈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开,将整个战场纳入感知。
剑虚子在主舰上空祭出了本命飞剑,一柄五阶上品的苍白长剑。
化作千丈剑域罩住大半个主舰,正在硬扛天雷。
但他扛得很吃力,每接一道雷劫,嘴角就溢出血来。
另外几名化神修士分散在不同的战舰上,各自护住了一小块区域,但他们护得了自己护不了别人。
低阶弟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去,雷光之中到处都在死人。
有意思的是元宝。
这只三足金蟾到了灵气池上方之后,面对劈向自己的粗壮雷柱。
它没躲。
它张嘴了,虚空吞噬发动。
一整截雷柱的前半段被无形的吞噬之力卷了进去。
剩下的后半截在它暗金色的蟾皮上炸了满天花。
金刚不坏神通撑开了一层银灰色的光罩,愣是把这些残余雷劫挡得一乾二净。
「呱。」
元宝打了个嗝。
嗝里面带着刺眼的电火花,窜出去三尺远。
苍云仙城,城头。
苍云城主站在大阵枢纽旁,两只手抖得控制不住。
他活了三千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围城的四宗舰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劫劈得鬼哭狼嚎,紫金色的雷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城丶城主,那是什么?」
身旁的副城主声音都劈叉了。
「妖兽渡劫。」苍云城主嗓子发乾。
「四阶突破五阶的天劫。」
「谁家的妖兽?怎么会在敌人的舰队里渡劫?」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苍云城主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做出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停止反击!所有人停下来!」
「灵力全部注入大阵,守住缺口,一点雷劫余波都不许漏进来!」
满城修士收手驻守,拼了命地往护城大阵注入真元。
陈道平趴在甲板上,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忽然锁定了一个正在朝他这边移动的气息。
一名化神初期的老怪。
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四宗联军里某个宗门的太上长老。
被数十道雷劫轰击,护体灵宝碎了两件,左臂齐肘断了,血从断肢处淌得满甲板都是。
这老东西踉踉跄跄地往甲板边缘退。
找了一个被碎木板遮住的角落蹲下来,哆哆嗦嗦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个玉瓶。
瓶盖一开,丹香四溢。
五阶回灵丹,就算隔着烧焦的皮肤,陈道平的鼻子也没出错。
那老怪蹲的位置,离陈道平这具「焦尸」不到两丈。
近得过分了。
陈道平在心里骂了一句,整条船这么大,非要蹲到老子旁边来。
骂归骂,手上的活不能停。
苍青色真元在经脉中无声流转,从丹田分出极细的数百缕,沿着指尖渗入甲板的焦黑木纹。
乙木神雷。
不是那种拳头大的雷种,是化整为零之后比头发丝还细的雷丝。
数百根深青色的雷丝顺着甲板上乱窜的雷劫余波。
混在紫金色的残余电弧中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名化神老怪的体内。
全程不到一息。
化神老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张得很大,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至阳至刚的乙木神雷在他体内同时引爆。
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每一寸识海,同步炸裂。
从外面看,他的身体在紫金色的雷光中亮了一下,和被天雷劈中的症状一模一样。
那名化神老怪的元婴被乙木神雷炸碎了。
肉身在深青色与紫金色交织的光芒里化成飞灰。
和甲板上其他被天雷烧死的弟子残骸混在一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头顶上方,剑虚子正被一道天雷压得连连后退。
满脸的血,满眼的狠,恨不能把苍天都捅个窟窿。
他的神识扫过甲板角落,只看到又多了一堆灰烬。
雷劫之下死个把化神初期,不稀奇。
何况那老东西本来就伤成那样了,扛不住雷劫很正常。
谁也没往地上那具和木板烧在一起的焦尸身上多看一眼。
远处灵气池上方,元宝正在迎接第三十五道雷劫。
这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它的体型已经涨到了一间房屋大小。
蟾皮上的裂纹正在愈合,银灰色的星图光芒大盛。
它又张嘴了。
雷柱的三分之一被吞了进去。
剩下的砸在金刚不坏的光罩上,震得整艘主舰往下沉了几丈。
「呱!」
元宝叫得中气十足,嗝也不打了。
倒是蟾眼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紫金色,那是吞噬了天雷精华之后的反馈。
陈道平保持焦尸姿态,心里默默数着。
五阶初期的天劫,四十九道雷劫。
已经过了三十五道雷劫。
还剩十四道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