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刚才上升时暧昧旖旎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染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仿佛刚才那场「白月光风波」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商业意外。
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湛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宁愿苏染像个泼妇一样跟他大吵大闹,质问他辱骂他甚至打他一巴掌。
都好过她现在这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
因为这恰恰说明了她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白月光,不在乎他过去跟谁在一起,不在乎他即将跟谁旧情复燃。
她唯一在乎的或许就只有那一千万的「出场费」。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覆地切割着陆湛的心脏,让他感受到一种比被千夫所指还要难受的无力感。
「苏染。」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片死寂,声音乾涩沙哑,「刚才那条新闻是一个局。」
苏染闻言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她转头看向陆湛,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局?什麽局?」
「针对你的商业陷阱吗?」
「哇,陆总,你们上流社会玩得都这麽刺激的吗?」
「连谈个生意都要把你的初恋女友搬出来,搞这麽一出『前任攻击』?」
她语气夸张,眼神里却充满了看好戏的戏谑,仿佛她只是一个买了前排瓜子津津有味看戏的普通观众。
陆湛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心口发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
「苏染!」
他猛地提高音量,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正视自己。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苏染被他捏得生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哦?那陆总希望我用哪种语气跟你说话?」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因为愤怒而燃着两簇火焰的眼眸,笑得更加无辜。
「是像个怨妇一样哭着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和她你到底选谁』?」
「还是像个疯子一样揪着你的领子让你发誓,你跟那个女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然后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自己先笑了起来。
「陆湛,你别忘了。」
「我们之间是什麽关系。」
「我们是签了协议的合作夥伴。」
「你付钱,我办事。」
「你的私生活,你的感情史,你的白月光,你的朱砂痣……」
「都与我无关。」
「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的演出费能不能准时到帐。」
「所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湛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英俊的脸,动作轻佻又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别紧张,陆总。」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等会儿下了摩天轮你那位沈小姐要是来找你,我保证离你们远远的。」
「绝对不会影响你们叙旧。」
陆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苏染那张近在咫尺巧笑倩兮的脸,却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所有的解释丶所有的焦急丶所有的愤怒在她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声,无息,无力。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肩膀上的力道一松,苏染立刻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痛了陆湛的眼睛。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是他太心急了,也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们之间有了些许不同。
他以为他对她的那些心思她多少能感觉到一些。
却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那个付钱的甲方,一个行走的人民币符号而已。
轿厢终于在漫长的沉寂中回到了地面。
门从外面被缓缓拉开。
「陆先生,陆太太,欢迎回来。」
经理那张堆满了职业性微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苏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她提着裙摆看都没看身后的陆湛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苏染!」陆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染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任务结束。」
她只是举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陆总,记得打钱。」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着游乐园的大门口快步走去。
那背影决绝潇洒,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陆湛坐在轿厢里没有动。
他就那麽透过那扇敞开的门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处的灯火阑珊中。
他看到她在路边拦下了一辆黄色的计程车,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先生?」经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响起,「您……还不出来吗?」
陆湛没有理他,只是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盒子上甚至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汗渍。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上细腻的丝绒纹理。
「啪」的一声,将它打开了。
盒子里面躺着的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顶端被设计成了一个小小的字母「S」的形状,在轿厢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暖而复古的光泽。
这是陆家老宅那栋传承了上百年的主宅的唯一一把钥匙,也是陆家女主人的信物。
他本来想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把这把钥匙交给她。
然后告诉她,苏染,我们别再演戏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真的就只有一个摩天轮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