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抢着上前,那屋内的老儿,忽见院内又撞进一个恶相雷公模样的悟空,唬得脚腿发麻,口出胡话。
老者惊惧道:「鬼来了!鬼来了!」
悟空闻言,转身直直望去,见老儿是自个认识的,颇为眼熟,也是嗤笑道:「你这老儿,怕我作甚,我本是那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不认得我了?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
你还曾给我老孙送过桃儿吃哩!」
老者闻言,细细打量,方才省悟道:「原来是你老人家,你怎麽出得来的?」
悟空喜道:「你老人家?哈哈哈,你老人家!你这小老儿,可真会说话。」
老者见状,哭诉抹泪道:「我等已老态龙锺,大圣却是风采依旧。只可惜,遇见了这伙歹人,我命休矣,没法给大圣接风洗尘了。」
悟空笑道:「莫慌,莫慌,待老孙与他们争执一场,看是何如。」
说罢,他转身望向那六贼。
六贼见了悟空那双金睛,皆是浑身一颤。
几息过后,见其满面乖巧,无甚歹意,为首之人壮着胆,这才介绍起六人身份。
原来此六人,乃是这一方地界里,专做拦路抢劫的强盗。此番寻到此处,是见着这户人家宅院宽大,想在离去之前再掠些财物,这才上门寻衅。
其六人之名,也甚是有趣:
一个唤作「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作「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
倒是对应那「眼耳鼻舌意身」六根。
悟空何其聪慧,当即知晓其缘由,只道自个是心猿,为那六贼的主人公。
这六贼也是修行路上的障碍,便是要自己来除的。
争执片刻,那六贼怒气冲冲,一齐上前,轮枪舞剑,照着悟空劈头乱砍,砍有七八十下,兵乓直响。
那老者见了,只当是悟空在救他,垂泪道:「好大圣,你快走吧,莫要为了我这老朽,白白丢了性命!」
悟空停立在门前,堵着门口,只当不知。
【倒计时:5天12时11分】
正策虎赶来的陈禕,见那速通倒计时又损失了两分钟,尤为心疼,当即让寅将军赶快些。
寅将军应了声诺,身形化作狂风,眨眼间便驮着陈禕,腾身跃入院中。正是:
猛虎翻风飞骤影,高僧策骑入庭前。
见六贼举止,陈禕声若金刚,厉声高喝:「悟空,跟这帮贼人废什麽话!该断则断,无须多言!」
悟空闻言,吃了一惊,心中暗忖道:「师父不明说,却只一句『该断则断』,点破的正是斩六根丶除执念丶明心见性的真意!果真不凡!」
他望着身前身披僧袍丶手持锡杖的陈禕,一时心神恍惚,竟似看到了当年传授自己一身本事的菩提祖师。
摇了摇头,定睛再看,这才看得分明。
悟空暗自叹道:「倒是眼花了。这般好师父,既救我出山,又护我除贼,老孙定要护送他一路西行,求取真经!」
若是教陈禕听了,指不定说是这猴子脑补过头了。
六贼见了陈禕,本欲逞口舌之利,怎奈旁侧寅将军虎威凛凛,锯牙凿齿,钩爪锐利。当即心生畏惧,哪敢久留,转身便要仓皇逃窜。
陈禕却无心多言,举杖就打!
悟空见了,暗叹这取经人竟是这般刚猛果决,比他还要凌厉几分,当即跃跳上前拦住,又伸手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
只见那绣花针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
悟空将其拿在手中道:「师父,这六个小贼,就让徒弟来,不牢师父费心!」
那六贼听闻四散逃走,悟空拽开步团团追上,一人一下,铁棒敲在其背上,尽数「超度」。
待将铁棒收回耳中,悟空只觉胸中一阵通透,心下豁然清朗。
陈禕上前,对着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起手施礼道:「阿弥陀佛,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尔等并非凡俗贼寇,原是心猿六根所化执念,我等非是存心好杀。
但尔等作恶多端,却是罪有应得。如今妄念消散,各归地府去吧。」
礼毕,陈禕转身走向老者。
那六贼尸身,倒不像他先前度妖那般惨状,悟空下手极有分寸,自是不会往那头颅敲去。
此番言辞,却也让悟空对他更为敬佩。
原那唐僧,本是六根不净,管束同样六根未净的石猴,龃龉频生丶事端不断,倒也正是西行路上磨心炼性,历劫证道的寻常光景。
如今这位陈禕师父,心性丶见识丶行事,无一样不称悟空心意,直教他打心底里敬服,自然乖巧无比。
至于历劫,历个甚麽劫?
陈禕每每只得九天短时,轮回一次,就唯他独携前尘记忆,旁人皆作初逢,浑不知旧事种种。
这般轮回千番,步步该灾,处处有难,与那实打实一步一难丶功行圆满的真八十一难,又有何分别?
只是此番举措,却是让寅将军看得血脉喷张。
难道佛门弟子,也能随意杀生?
却是他错会了那六贼真意。
这寅将军本是个平庸妖类,不通半点法理,只粗粗听了陈禕先前言语,这会错会了意,心中甚是疑惑。
陈禕望向寅将军,见他兀自立在原地,怔怔凝望那六贼尸身,心中便自笃定。
这斑斓猛虎,听了自己方才所言,定是想岔了。
他却并未上前干涉,福缘未至,纵是百般提点,亦是无济于事,只得在路上纠正一二。
陈禕走至老者身前,将其搀起,叫道:「老施主休怕,贫僧是唐朝来的,特往西天求经。适路过此间,撞见那六个剪径贼人,已被贫僧徒弟出手降服,从此再不会祸害一方丶惊扰百姓,老施主尽管安心。」
老者提擦拭泪痕,感叹道:「多谢师父,我晓得,我晓得!」
【倒计时:5天12时10分】
陈禕见了倒计时,又施礼道:「时辰已晚,我等便就此告辞,西去取经,还望老施主多多保重。」
老者闻言,抬头望去,见天光刚亮,心中甚是疑惑。
陈禕转身,望向悟空道:「徒弟,且将这院落打扫乾净,再把六贼好生安葬,垒土为坟,莫叫遗臭在外。
等诸事妥当,便追上我等,继续西行取经去吧。」
悟空闻言嗤笑道:「师父,你人还怪好的哩!」
陈禕抬手,抚上悟空头颅道:「你这猴儿,如今断了六根尘俗牵绊,自此心无杂念,可一心随为师西行。」
该说不说,这猴头的触感,那叫一个梆硬。
说罢,陈禕提起锡杖,迈步前行道:「寅将军,我等先行赶路吧。」
寅将军应了声诺,遂俯身在地,待陈禕翻身上背,便驮着他朝西疾行而去。
悟空见状,不禁叹道:「这般通透明理,又知我心意的师父,真是天下难寻!」
寅将军驮陈禕一路疾行。
眼见路途苍凉,四下渺无人烟,陈禕心中一动,暗忖道:
「好像忘了什麽,是了,那观音还没给我紧箍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