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雨连着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露出了些许疲态,转为绵绵细雨。
雨水洗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冷清。
赵瑞龙的黑色奔驰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坐在后座,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里藏着某种躁动。
「赵总,前面就是山水庄园了。」副驾上的保镖小心提醒。
「嗯。」赵瑞龙应了一声,将扳指戴回拇指,「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箱三十年茅台,还有您上次从拍卖会拍的那幅明代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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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龙满意地点点头。求人办事,礼数要足,尤其是求祁同伟这样的人。
车缓缓驶入山水庄园。
这里是汉东省有名的私人会所,背靠月牙湖,环境清幽,安保严密。
能在这里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而祁同伟,是这里的常客——不,应该说是半个主人。
赵瑞龙下了车,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保镖拎着礼物跟在身后,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包厢。
门开了,祁同伟已经等在屋里。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湖面。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瑞龙来了。」祁同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生疏,「坐。」
「祁厅长,啊不!现在应该是祁副省长了。」赵瑞龙也堆起笑容,上前握手。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祁同伟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却不失庄重。
「你这就见外了,以前都是叫祁哥的。」祁同伟示意赵瑞龙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自从老书记调走之后,咱们就难得聚一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瑞龙心里咯噔一下。
老书记,自然是指赵立春,他父亲。父亲从汉东调走后,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确实大不如前。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瑞龙不信祁同伟真敢不买赵家的帐。
「是啊,家父也常念叨,说在汉东的时候,祁哥是最得力的干将。」赵瑞龙接过话头,同时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会意,将两箱茅台和那幅卷起的画轴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祁同伟瞥了一眼,笑容不变:「瑞龙这是做什麽?来就来了,还带什麽东西。」
「一点心意。」赵瑞龙摆手,「知道祁哥好这口,特地让人从茅台镇直接运来的。这画嘛,是个明代的小品,不值什麽钱,但意境不错,想着祁厅长雅人甚致,应该喜欢。」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荷叶的沙沙声。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进来,布好了菜。
四凉八热,精致但不铺张,都是山水庄园的招牌菜。酒是醒好的红酒,祁同伟亲自给赵瑞龙倒上。
「来,先喝一杯。」祁同伟举杯。
两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但赵瑞龙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祁同伟这人,越是客气,心里越是疏远。
真要是自己人,反倒不会这麽讲究礼数。
「祁哥,」赵瑞龙放下筷子,决定切入正题,「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哦?什麽事?」祁同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我听说,省里最近在搞地铁项目?」
祁同伟筷子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是有这麽回事。怎麽,瑞龙你也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这麽大的项目,谁没兴趣?」赵瑞龙笑道,「几百亿的投资,哪怕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也够吃好几年了。」
祁同伟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咀嚼着鱼肉。
赵瑞龙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我听说,省里成立了领导小组,沙书记亲自挂帅,林少华省长和田国富书记当副组长。这阵容,够豪华啊。」
「省委重视嘛。」祁同伟淡淡道。
「那是自然。」赵瑞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祁哥,您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消息灵通。这项目,现在到底是个什麽情况?京州和吕州,哪个希望更大?」
祁同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瑞龙啊,」他开口,语气温和,「这项目还早着呢。
领导小组刚成立,第一次会议还没开。京州和吕州都在做方案,最后谁能胜出,得看方案质量,还得看国家发改委批不批。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这话等于什麽都没说。
赵瑞龙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笑容不减:「祁哥说得对。不过嘛,事在人为。方案再好,也要人来做。发改委再远,也离不开地方的配合。您说是不是?」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瑞龙,你这话里有话啊。」
「明人不说暗话。」赵瑞龙索性挑明了,「祁哥,您在这个位置上,消息丶人脉,都没的说。
这项目,不管是京州还是吕州中标,总包丶分包丶材料供应丶设备采购……哪个环节不是肥肉?
咱们慧龙集团在汉东这麽多年,资质丶实力,您都是知道的。
要是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是对省里建设的支持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分一杯羹,需要祁同伟帮忙牵线搭桥。
祁同伟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目光落在杯壁上挂着的酒痕上,久久没有开口。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赵瑞龙也不催,只是耐心等着。
他相信,以赵家对祁同伟的恩情,这点面子,祁同伟不会不给。
没有赵立春,祁同伟怎麽可能四十出头就当上省公安厅长?
这份知遇之恩,祁同伟不能不报。
然而,祁同伟开口说的话,却让赵瑞龙的心沉了下去。
「瑞龙啊,」祁同伟放下酒杯,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疏离,「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慧龙集团的实力,我也清楚。不过,这个项目……很敏感。」
「敏感?」赵瑞龙皱眉。
「非常敏感。」祁同伟点头,「这个项目是省委沙书记亲自抓的,林省长具体管,纪委田书记监督。
这麽高的规格,这麽强的阵容,摆明了就是要杜绝一切干扰,确保项目公开丶公平丶公正。」
他顿了顿,看向赵瑞龙:「这个时候,谁要是想走门路丶托关系,那就是往枪口上撞。你说是不是?」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祁哥,您这话说的。我可不是要走后门,我是想正大光明地参与竞标。
只是希望您能给引荐引荐,递个话,让相关领导知道知道我们慧龙集团有这个意愿,也有这个实力。」
「竞标自然会有公告,到时候按程序来就是。」
祁同伟淡淡道,「至于引荐……瑞龙,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实在不方便插手。你也知道,我是公安系统的,和城建丶交通不搭界。贸然去说,反而惹人猜疑。」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帮。
赵瑞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祁同伟,眼神渐渐变冷。
「祁同伟,」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啊。」
「瑞龙,你这话从何说起?」祁同伟神色不变。
「从何说起?」赵瑞龙冷笑一声,「从我父亲调走说起?我想见您一面,都得预约,还得看您心情说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祁同伟,你别忘了,当年是谁一手把你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没有我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蹲着呢!」
祁同伟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