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把纸箱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从车窗上掠过。
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他听了两句,伸手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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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养老院在城西,离省检察院有段距离。
陈海开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麽亮光了。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着没动。他盯着前方那栋小楼,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他父母住的套间。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纸箱,吸了口气,才推门下车。
抱起纸箱的时候,他感觉手臂有些沉。其实箱子不重,就是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些零碎。他锁了车,往楼里走。
上到三楼,他在门前停了停,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陈岩石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份报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看过来。
厨房里有水声,母亲王馥真应该在洗碗。
「回来了?」陈岩石说着,视线落到陈海怀里的纸箱上。他把报纸对摺,放到膝头,摘下了眼镜。
「嗯。」陈海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吃饭了没?」王馥真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抹布。她也看到了那个纸箱,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吃过了。」陈海说着,抱着箱子往里走。
他走到墙角,把纸箱轻轻放下,直起身。
陈岩石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等陈海转过身,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怎麽回事?」陈岩石问。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是多年审讯工作磨出来的语调。
王馥真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
陈海走到另一张沙发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汇报工作。「爸,妈,我工作有些调整。」
「什麽调整?」陈岩石问。他没动,还是坐在那里,但背脊挺直了些。
陈海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从今天起,我不在反贪局上班了。暂时调去档案室,行政记过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大概没关紧,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
王馥真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档案室?什麽意思?你……你不是反贪局副局长吗?」
陈岩石抬起手,示意妻子别说话。他盯着陈海,眼睛眯起来:「说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陈海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的木质纹理上。「我们办了个案子,欧阳菁,达康书记的爱人。抓她的时候,程序上……有些瑕疵。没来得及走完请示流程。」
「你们抓了欧阳菁?」陈岩石的声音提了半度。
「嗯。」
「什麽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
「是谁决定的?」
「我。」陈海顿了顿,补充道,「和侯亮平一起。」
陈岩石突然笑了,是那种短促的丶没有一点笑意的气声。
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你们抓了她,没走完请示流程。然后呢?常委会上怎麽说?」
「今天下午开的会。暂停我反贪局副局长职务,调档案室,行政记过。」
「侯亮平呢?」
「他行政记过。」
「行政记过?」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报纸从膝头滑落,散了一地。
王馥真吓了一跳,想说什麽,被丈夫的手势堵了回去。
陈岩石走到陈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他的脸涨红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陈海,你糊涂!」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岩石的手指抬起来,指着陈海,指尖在发颤。「欧阳菁是什麽人?是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是什麽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你们不经过请示就抓了他的老婆,他岂会轻饶了你们?!」
陈海没抬头,也没说话。
「说话啊!」陈岩石的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上面的茶杯跳了跳,发出脆响。
「你办案办了这麽多年,政治敏感性哪去了?
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抓一个省委常委的配偶,不走程序,不打招呼,你们是第一天穿这身衣服吗?!」
「老陈,你消消气……」王馥真上前,想拉丈夫的胳膊。
陈岩石甩开她的手,继续盯着陈海:「侯亮平那小子,他怕什麽?人家背后有锺家,有他岳父那层关系!
他捅了天大的娄子,也有人给他兜着!你有什麽,你就只有这一身硬骨头!
现在好了,被人当枪使了,还背个处分,发配到档案室去!那是发配!你懂不懂?」
陈海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父亲,脸上没什麽表情,但喉结滚了滚。「爸,这事不怪亮平。命令是我们一起下的的,责任在我。」
「责任在你?」陈岩石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儿子面前。「责任在你,所以你去档案室,他侯亮平好好的当他的局长。
陈海,我教了你几十年,办案要讲证据,也要讲方法!
你倒好,一头撞上去,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你以为你这是英勇?你这是愚蠢!」
「我没有觉得英勇。」陈海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只是做了当时认为该做的事。
欧阳菁涉嫌职务犯罪,证据确凿,如果再拖延,她可能转移资产,甚至出境。」
陈岩石直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又转回来。「好,就算必须动手,你请示一下能耽误几分钟?
给季昌明打个电话,给省纪委通个气,能耽误你抓人。
你就是太相信侯亮平了!他是什麽人,他是从京城空降下来的,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他想在汉东打开局面,想立功,想表现!你呢?你是土生土长的汉东干部,你跟着他一起疯?」
陈海听后沉默了。
王馥真又走过来,这次她拉住丈夫的手臂,用了力。「老陈,你先坐下,坐下说。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心里不好受?」陈岩石被妻子拉着坐回沙发,但眼睛还瞪着陈海。「我心里好受?我干了一辈子检察,到头来看着自己儿子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被处分,调去档案室!
档案室是什麽地方?那是养老的地方!你才多大?四十出头!你去那里,你这辈子就完了!」
「没那麽严重。」陈海说。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茶几。「档案室清静,正好可以看看书。这些年,我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陈岩石气极反笑,「陈海,你是在跟我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这是休息的事吗?
这是你的政治生命!你的前程!你今天走进档案室,明天汉东官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陈海被边缘化了,你出局了!
以后谁还会把你当回事?谁还会把你放在眼里?」
陈海不说话,只是捡报纸。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王馥真看着儿子,眼圈红了。她挨着陈岩石坐下,握住了丈夫的手。「老陈,事已至此,你骂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想办法?」陈岩石叹了口气,那股火气似乎随着这口气泄掉了一半。他靠近沙发背,揉了揉眉心。「常委会的决议,白纸黑字,怎麽想办法?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