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高育良家的小院亮着温暖的灯光。
林少华和赵钰莹进门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吴慧芬解下围裙,笑着招呼两人:「你们来得正好,菜刚出锅。老高还说你们该到了。」
「吴老师,让您忙活了。」赵钰莹有些过意不去。
「都是一些家常便饭,不麻烦。」
高育良引两人入座,目光落在林少华带来的东西,微微一顿,「这是……」
「这是我从我家老爷子那里拿的茶叶。」林少华将木盒放在一旁,「知道高老师您爱喝茶,特地给你带点过来尝尝。」
高育良看见,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包装,但是内供两个字,这让高育良心里还是疑惑不定,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但是高育良随即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慧芬,收好,这可是好茶。」
餐桌上的气氛轻松融洽。
清蒸鲈鱼丶红烧排骨丶蒜蓉西兰花丶麻婆豆腐,再配一盅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味道,但做得用心。
「钰莹的工作安排妥了?」高育良盛了碗汤,随口问道。
「都妥了。汉东大学历史系,给了副教授职称。」赵钰莹礼貌回答。
高育良眼睛一亮:「历史系?王树民教授还在那儿吧?」
「在的,王老师是我的博士论文答辩主席之一。」
「那真是巧了。」高育良笑道,「王教授是我的老朋友,学问扎实,为人正派。
你有这样的师承,又是京大出来的,汉大给你副教授,是他们的眼光。」
吴慧芬也笑着说:「可不是嘛。汉大历史系这些年引进人才要求高,能直接给副教授,说明钰莹的学术水平是受认可的。」
「吴老师过奖了。」赵钰莹谦逊道,「我还要多向系里的前辈们学习。」
「不骄不躁,好。」高育良赞许地点头,转向林少华,「这下好了,你们夫妻俩都在汉东安顿下来,你也能更安心工作。」
林少华为高育良添了茶:「是啊,没有后顾之忧,就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饭后,吴慧芬和赵钰莹在客厅喝茶聊天。
高育良站起身:「少华,上楼坐坐?」
林少华会意,跟着高育良上了二楼。
「坐。」高育良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自己则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开始烧水。
林少华没有客套,在沙发上坐下。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窗外省委大院的点点灯光,错落有致,静谧中透着秩序。
「这里说话方便。」高育良洗着茶具,语气平静,「楼下有女同志在,有些话题,还是我们两个男人聊更直接。」
水烧开了,高育良烫壶丶置茶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高老师,」林少华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今天来,除了带钰莹拜访您和吴老师,也确实有些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高育良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我研究了汉东近十年的经济数据和发展规划。」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汉东的底子很好,区位优势明显,产业基础扎实。但这两年,增速有放缓的趋势。」
高育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原因很多。外部环境变化,内部结构调整,这都是客观因素。但我觉得……」林少华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最关键的是,我们的注意力不能分散。汉东现在最需要的,是心无旁骛抓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
「说具体点。」高育良喝了口茶。
「我梳理了未来三年的重点项目,有许多好的项目,但落地速度不够快。
审批环节多,协调难度大,有些部门存在『等靠要』的思想。这样不行。」
高育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汉东等不起。」林少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全国各省都在抢抓机遇,慢一步,可能就会落后一个身位。
我的想法是,要以更大的决心和力度,扫清发展障碍,优化营商环境。
该简化的审批必须简化,该打通堵点必须打通。谁阻碍发展,谁就要被问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高育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决心很大。」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和,「但少华,你想过没有,这会触动多方面的利益,改革会带来许多矛盾。这些,都需要在稳定前提下推进。」
「稳定和改革不矛盾。」林少华迎上高育良的目光,「恰恰相反,只有汉东发展好了,老百姓就业有保障,收入有增长,社会才会更稳定。怕矛盾就不干事,那是懒政。」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沙发背。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深邃。
「你知道,沙瑞金同志可是带着政治目的下来的,说白了就是要消除赵老书记在汉东的影响力。」
「如果要打开局面,肯定会掀起一场反腐斗争的。」高育良看着他,「我这个汉东的本土官员,又是赵老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肯定会受到牵连,你想过怎麽应对吗?」
「我想过。」林少华回答得很快,「无论谁当书记,发展都是硬道理。
汉东六千多万人民要吃饭,要过好日子,这是最大的政治。
我的职责,就是协助省长,把经济工作抓实抓细。
只要有利于汉东发展,有利于百姓福祉的事,我就坚持做。
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事变动而改变。」
他说得很坦荡,也很坚定。
高育良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这份定力,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又放回去,像是随意说道:「瑞金同志在地方工作多年,经验丰富。
他来了,自然会有他的思路。
但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林少华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高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缓缓说道,「汉东这艘大船,已经航行了这麽多年,有自己的航道和节奏。
新船长来了,可以调整方向,但不能让船停下来,更不能让船掉头往回开。
发展是唯一的正道,稳定是必须的压舱石。这两点,无论谁来,都应该坚持。」
高育良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少华,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高育良的声音很温和,但分量很重,「汉东需要发展,也需要稳定。
这两者如何平衡,考验的是执政智慧。你年轻,有冲劲,这是优势。
但也要记住,有些事情,急不得。要讲策略,讲方法。」
「我记住了。」林少华郑重地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发展思路,我赞同。」高育良转过身,看着他,「需要我这边协调支持的,你尽管说。政法系统可以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这是我们的职责。」
「谢谢高老师。」林少华诚恳地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钰莹该等急了。
记住,汉东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上。
该扛的担子要扛起来,该走的路,要坚定地走下去。」
下楼的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交谈。
吴慧芬和赵钰莹都抬起头。
「聊完了?」吴慧芬笑着问,「还以为你们要秉烛夜谈呢。」
「哪有那麽多话。」高育良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少华明天还要上班,不能耽误他休息。」
送两人到门口时,高育良对赵钰莹说:「改天请王教授来家里坐坐,你们师徒也叙叙旧。」
「谢谢高书记。」
回程的车里,赵钰莹轻声问:「谈得还好?」
「很好。」林少华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高老师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关于工作?」
「关于汉东的未来。」林少华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都认同,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是根本前提。有了这个共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城市的车流。夜晚的汉东,灯火璀璨,高楼林立,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高老师提到了沙瑞金的事?」赵钰莹敏锐地问。
「提到了。」林少华没有隐瞒,「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工作。经济要发展,百姓要过好日子,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的。谁来了,都要认这个理。」
赵钰莹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来到汉东这个决定是对的。
回到家,林凡已经睡了。
林少华轻手轻脚地推开儿子的房门,看见少年熟睡的脸,替他掖了掖被角。
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那些灯光下,是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的柴米油盐,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和期盼,都与这座城市的发展息息相关。
林少华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为官一任,不是要做多大的官,而是要干多少实事。」
现在,他站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手握重权,也肩负重担。但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方向——让这座城市发展得更好,让这里的人民生活得更好。
至于其他的,那些可能的变化,可能的挑战,他都做好了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但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