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后半小时,林少华办公室。
深红色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晓鹏率先走了进来,脸色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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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但眉头微皱。
两人在常委会上都没能达成预期目标,此刻心情都不轻松。
「坐。」林少华从办公桌后起身,示意他们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端来两杯茶,放在李晓鹏和高育良面前,又为林少华的茶杯续了水,然后悄然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省委大院静谧的冬日景象,几株常青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林省长,今天会上,您怎麽……」李晓鹏终于忍不住开口,话说了一半又停住,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急切。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少华,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位政法系统出身的省委副书记,向来擅长在沉默中观察。
林少华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这个姿态放松而自信,与李晓鹏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
「晓鹏书记,育良书记,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林少华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今天会上,我为什麽没有坚持反对沙书记的提议?」
「正是。」李晓鹏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沙书记把两个方案都报上去,这明显是偏袒李达康。
京州方案投资那麽大,地方配套压力那麽重,明眼人都知道风险高。
可这麽一来,倒显得我们吕州小家子气,方案投资小反而成了劣势。」
高育良轻轻摇头,接过话头:「不只是这个。沙书记这一手很高明啊。表面上公平公正,两个都报,谁也不得罪。
但实际上,他清楚,两个方案如果都报到国家层面,京州胜算更大。
而且这麽一来,他既维护了省委的团结,又卖了李达康一个人情。」
「育良书记看得透彻。」林少华赞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今天在会上强硬反对,会是什麽结果?」
不等两人回答,他继续说:「沙书记的提议,表面上违反常规,但实际上滴水不漏。
他引用了通知里的『特别优秀的可酌情增加』,这是有政策依据的。
如果我们反对,就成了阻挠优秀项目上报,不顾全省发展大局。这个帽子,你们谁愿意戴?」
李晓鹏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再者,」林少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常委会上,田国富丶吴春林明确支持,周朋丶樊长春紧随其后。
这说明什麽?说明沙书记事先已经做了工作,争取了多数。
如果我们硬抗,结果只能落得个不顾大局的名声。」
高育良若有所思:「所以您选择顺势而为?」
「不仅是顺势而为。」林少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想过没有,就算两个方案都报上去了,最终决定权在谁手里?」
李晓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zy发改委!」
「正是。」林少华的笑容深了几分,「沙书记可以决定报哪个,但批哪个,他说了不算。最终拍板的,是zy发改委的领导。」
高育良眼中也闪过明悟之色,他想起了一个关键人物——林少华的父亲,林卫国,现任国家发改委主任,党组书记。
「我父亲一向坚持原则,但也注重实际。」林少华说得轻描淡写,但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吕州方案投资更小,风险更低,带动作用也不差。从国家宏观调控和风险防控的角度看,哪个方案更稳妥,一目了然。」
李晓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明白了。沙书记以为把两个方案都报上去就能成事,却不知道最后审批那关,还是得看实际条件。」
「不过,」林少华语气严肃起来,「晓鹏,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做的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接下来几周,你要继续跑部委,完善方案,做足表面文章。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吕州是认真在争取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有什麽后台,而是方案本身过硬。」
「我明白,戏要做足。」李晓鹏重重点头。
「至于你,育良书记,」林少华转向高育良,「省里这边,还需要你多关注。李达康肯定要全力扑在这个项目上。」
高育良会意地点头:「明白。京州刚出事故,各方面都需要加强监管,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三人又聊了十分钟,主要讨论了后续工作的细节。
林少华特别叮嘱李晓鹏,在向国家部委汇报时,要重点强调吕州方案的「性价比」——投资少丶见效快丶风险低,符合当前「稳中求进」的总基调。
「还有一点,」林少华最后说,「不要主动攻击京州方案,尤其不要提矿工新村事故。
要说就说自己方案的优势,让领导自己比较。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
「受教了。」李晓鹏由衷地说。他今天来找林少华,本是满腹牢骚,现在却豁然开朗,甚至有些庆幸会上没有和沙瑞金硬顶。
政治的艺术,往往不在于一时一地得失,而在于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少华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麽做。」
「好。」林少华也起身相送,「记住,低调做事,高调做方案。最后的赢家,永远是准备最充分的人。」
送走两人,林少华回到办公桌前,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思绪万千。
沙瑞金今天的表现,再次证明这个人不简单。
他能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局面,让两个方案同时上报,既维护了省委的团结,又给了李达康机会,还显得自己大公无私。
这种政治手腕,堪称炉火纯青。
「但是瑞金书记啊,」林少华轻声自语,「您可能忘了,在中国的官场,有时候程序正义不等于结果正义。您能决定报哪个,但批哪个,还真不是您说了算。」
他想起了父亲林卫国。
那位在部委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向来以严谨丶务实着称。
他可能会给沙瑞金面子,认真考虑两个方案,但在最后拍板时,一定会选择对国家最有利丶风险最小的那个。
这是原则,也是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