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的胸膛起伏着,他撑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高育良,我今天才算看清你。
当年你在我手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讲原则,讲党性,讲正义。现在呢?你讲大局,讲政治,讲平衡!」
「陈老!」高育良站起来,声音严厉,「注意您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麽了?」陈岩石也直起身,往前逼了一步,「我说错了吗?陈海是犯了错,该处分。
但调到档案室,行政记过,你这是要毁了他!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你让他去档案室喝茶看报,他这辈子就完了!
高育良,你就这麽对待一个干了二十年检察的老部下?对待一个叫你这麽多年『老师』的学生?」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嘴想说什麽,但陈岩石没给他机会。
「你别跟我说什麽保护!」陈岩石的手一挥,几乎扫到桌上的笔筒,「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我们陈家的人,也不需要!
当年我在检察院,什麽阵势没见过。那些贪官,哪个不是有权有势!我要是怕,要是躲,要是讲什麽『保护』,那些王八蛋早逍遥法外了!」
「陈老,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是不一样了!」陈岩石打断他,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党纪国法没变!检察工作的原则没变!你高育良变了!你变得圆滑了,变得会算计了。
我告诉你,陈海不需要这种保护!他需要的是公平!是公正的处理!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不是一棍子打死,发配到档案室去养老!」
高育良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陈岩石,目光很冷。
林少华在心里叹气。他知道,谈话到这里,已经无法挽回了。
陈岩石的脾气,圈里人都知道——又硬又倔。高育良把话说得这麽绝,也没了转圜馀地。
陈岩石后退一步,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沉默的林少华,最后目光回到高育良脸上。
「行,高书记。」他改了称呼,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您有您的考虑,既然您坚持这个处分,我也不多说了。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很急,夹克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高育良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林少华张嘴想说什麽,但看看高育良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岩石走到门口,拉开门。他没回头,直接走出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那声闷响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高育良还站着,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几秒钟后,他慢慢坐下,伸手去拿茶杯。
手有点抖,茶水晃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林少华快步走过去,抽出纸巾,擦掉茶水。
「高老师,您别往心里去。」他低声说,「陈老就这个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
高育良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平静。
「少华,」他突然开口,「你说,我做得对吗?」
林少华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他直起身,把湿了的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心。
「陈老可能一时无法理解您的苦心。」他斟酌着词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海现在离开反贪局,其实是避开了最激烈的矛盾。
侯亮平有背景,可以硬碰硬。陈海没有这个资本,您这是在救他。」
高育良没说话,看着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投在窗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侯亮平最近动作很大。」高育良像是自言自语,「欧阳菁的案子,他是不查清楚不罢休。
李达康那边,压力也大。这个节骨眼上,陈海如果还在反贪局,还在侯亮平身边,他会成为靶子。李达康不会动侯亮平,但动陈海,容易。」
「是。」林少华点头,「而且,丁义珍的案子还没结,里面水深。陈海太直,不会拐弯,容易被人当枪使,也容易被人下套。档案室虽然清闲,但安全。」
「安全?」高育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这汉东,现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转过头,看着林少华:「少华,你说,我这麽做,陈海能明白吗?」
林少华沉默了几秒,才说:「陈海……可能一时想不通。但时间长了,他会懂的。他是个明白人。」
「希望吧。」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陈老骂得对,我是变了。但不是我一个人变,是这世道在变。
你想做事,就得先活下来。你想活下来,就得懂规矩,会算计。陈海不懂,所以我要帮他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少华。
「汉东的天,要变了。」高育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这场变天之前,能保护一个,是一个吧。」
林少华站在他身后,看着书记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高育良的身形镶了道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
「那陈老那边……」林少华试探着问。
「不用管。」高育良说,「让他冷静。过段时间,我再找他谈。现在说什麽都没用。」
「是。」
「同伟的事,」高育良转过身,话题转得很快,「还要麻烦你和刘省长了,熬了这麽多年,同伟也该进一步了。」
「明白。」
「还有,」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像要开始工作,但嘴里还在说,「侯亮平那边,你也注意着点。」
「好的。」
林少华应下,看高育良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高育良没有马上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季,是我。」他对着话筒说,「陈岩石刚才来过了。嗯,发了一通火……没事,压住了。陈海那边,你适当关照一下,别太明显……对,档案室那边打个招呼,别让人为难他。嗯,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嗒。嗒。嗒。
像秒针在走。
又像什麽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