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人都走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沙瑞金才缓缓转过身。
沙瑞金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
刘新建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了他一军。
不,不只是将了一军,这是同归于尽的下法。
沙瑞金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这件事情,媒体会怎麽报导?京城将会有什麽反应?赵立春那边会有什麽动作?最重要的是,刘新建的死,会给汉东官场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接中纪委,我要向王书记汇报。」
就在沙瑞金打电话的同时,刘新建跳楼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汉东的某个隐秘网络里迅速传播。
吕州市,市政府小会议室。
常务副省长林少华正在听取吕州市政府关于地铁建设的工作汇报。
就在这时,林少华的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麽,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林少华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他在开会时不会接电话。
但秘书的脸色很不对劲,这让林少华心中一动。
他接过手机,看了眼屏幕,是祁同伟发来的简讯,只有短短一行字:
「刘新建跳楼,在省委,已确认死亡。」
林少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仿佛要把屏幕看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市委书记李晓鹏小心翼翼地问:「林省长,是有什麽急事吗?」
林少华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面面相觑的官员。
走廊里,林少华靠在墙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怎麽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急切。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同样低沉:「半个小时前,刘新建在省委六楼谈话室跳楼。已经当场死亡。沙书记丶田书记丶季昌明丶侯亮平都在场。」
「到底发生什麽了,刘新建为什麽要跳楼?」
「应该是谈话中发生了激烈冲突。具体内容还不清楚,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我们的人进不去。」
林少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消息传开了吗?」
「正在传。现场有很多人看到了,虽然沙书记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但这种事情……」
「我明白了。」林少华打断他,「同伟,你听我说,马上调查原因!另外继续关注这个情况,有新的情况马上通知我。」
挂断电话,林少华依然靠在墙上,没有动。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刘新建,跳楼了。
这个跟了赵立春八年年的秘书,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林少华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和刘新建并不认识,但都在汉东官场,多少有些交集。
印象中的刘新建,永远是一副谦和低调的样子,见人三分笑,做事滴水不漏。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圆滑世故的人,会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能为赵家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林少华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赶紧四下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吕州的街景。
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发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这些光鲜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刘新建的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少华不敢想。
但他知道,汉东的天,要变了。
京州国际机场,贵宾候机厅。
赵瑞龙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
他看了眼手表,距离飞往港岛的航班起飞还有四十分钟。
「赵总,可以登机了。」秘书轻声提醒。
赵瑞龙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其实不太想走,港岛那地方虽然繁华,但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在汉东舒服。
要不是二姐赵晓慧再三催促,他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刘新建被抓,确实让他心里发毛。
虽然二姐会安排好,刘新建不会乱说,但赵瑞龙还是觉得不踏实。
刘新建那个人,太老实,太死心眼,谁知道在审讯室里能撑多久?
「赵总?」秘书又轻声唤了一声。
「知道了,催什麽催。」赵瑞龙不耐烦地摆摆手,一口喝乾杯中的酒,站起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赵瑞龙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瑞龙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震惊,再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酒杯从另一只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冰块四溅。
「赵总!」秘书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赵瑞龙却像没听见一样,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贵宾厅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但他浑然不觉。
「你……你再说一遍?」赵瑞龙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赵瑞龙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刘新建在省委跳楼自杀,已经当场死亡。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瑞龙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上,然后缓缓坐倒,双手捂住脸。
「赵总?赵总您怎麽了?」秘书慌了,赶紧上前。
赵瑞龙没有回答。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刘新建那张总是带着谦和笑容的脸,父亲赵立春拍着刘新建肩膀说「小刘办事我放心」的场景。
「疯了……疯了……」赵瑞龙喃喃自语,忽然抓住秘书的手臂,「手机!我的手机!」
秘书赶紧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他。赵瑞龙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号码,是他在京城的二姐赵晓慧。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瑞龙?你上飞机了吗?」赵晓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
「二姐……」赵瑞龙的声音在发抖,「刘新建……刘新建他……」
「他怎麽了?」赵晓慧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他跳楼了……在省委……刚跳的……」赵瑞龙语无伦次,「死了,当场就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赵瑞龙以为信号断了。
「二姐?二姐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赵晓慧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很平静,但赵瑞龙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震动,「什麽时候的事?」
「就刚才,半个小时前。」赵瑞龙急促地说,「说他在和沙瑞金谈话的时候,突然跳下去了……」
他又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赵晓慧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能为我们赵家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他到底为什麽啊!」赵瑞龙几乎要哭出来,「他只要扛住不乱说就行了!就算进去了,我们也会照顾他的家人,也会为他打点的!他为什麽要跳楼!为什麽!」
「因为他知道,他扛不住。」赵晓慧的声音很冷,「刘新建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他太了解父亲,也太了解汉东了。
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他知道,他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可是……」
「没有可是。」赵晓慧打断他,「瑞龙,刘新建这是用他的命,在给我们争取时间。他用他的死,把汉东这潭水搅浑,让沙瑞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你明白吗?」
赵瑞龙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刘新建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瑞龙,你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不用操心。」
原来那时候,刘新建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那……那我是不是不用去港岛了?」赵瑞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刘新建都死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查了吧?」
「不,你要去。」赵晓慧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马上就走。刘新建的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不会让事情结束。
沙瑞金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收手。相反,他只会更坚决。」
「可是……」
「没有可是。」赵晓慧再次打断他,「你现在立刻上飞机,去港岛,等我的消息。如果事态平息下去,我会通知你回来。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事态控制不住,你就从港岛出国,去国外,我们在那边的房子和帐户都已经准备好了。」
赵瑞龙的心沉了下去。
「二姐,事情真的这麽严重吗?」
「比你想像的更严重。」赵晓慧说,「刘新建这是以命相搏。他用自己的死,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现在汉东这盘棋,已经不是你死我活了,而是……同归于尽。」
赵瑞龙的手又开始抖了。
「好了,不多说了。你马上登机,到了港岛给我报平安。我这就去找父亲,看看他怎麽说。」赵晓慧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瑞龙,记住,无论发生什麽,保护好自己。
赵家可以没有刘新建,但不能没有你。你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是赵家的未来。」
电话挂断了。
赵瑞龙握着手机,呆呆地坐着。贵宾厅里响起登机广播,飞往香港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赵总,该登机了。」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
赵瑞龙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着窗外,机场跑道上,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那些飞机载着人们去往不同的地方,有的为了团聚,有的为了离别,有的为了逃亡。
而他,现在就要成为逃亡者中的一员。
「走吧。」赵瑞龙站起身,腿有些软,秘书赶紧扶住他。
他们走出贵宾厅,走向登机口。每一步,赵瑞龙都觉得无比沉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里「京州」两个大字。
这一走,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