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祁同伟的车驶入了汉东省政府大院。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林少华办公室外。
秘书方政见到他,立刻起身:「祁省长,您来了。省长正在等您,请进。」说着已上前为他推开了门。
林少华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同伟来了,坐。」他指了指会客沙发,同时对跟进来的方政简单吩咐了一句:「方政,泡两杯茶,用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
「好的,林省长。」方政应声退下准备。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开口称呼道:「林省长。」
林少华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闻言笑着指了指他:「这会儿就咱们俩,还这么正式?」
语气随意,带着老友间的熟稔。
「该正式的还得正式。」祁同伟也笑了笑,但随即转入正题,「今天来,是有个情况想向您当面汇报。」
「哦?你说。」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祁同伟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将昨天赵瑞龙在山水庄园找他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高育良的指点,也没有说用陈清泉的事进行威胁的细节,只是客观陈述了赵瑞龙想通过他染指地铁项目,被他明确拒绝,最后他建议赵瑞龙去京州找李达康试试。
林少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表情平静无波,只是听到祁同伟建议赵瑞龙去找李达康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等祁同伟说完,林少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身体前倾,盯着祁同伟,语气是那种在极度熟悉和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直白和不加掩饰:「他赵瑞龙,想插手地铁项目?」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荒谬和讥诮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大学时代互相调侃时的粗直:「他是想瞎了心,想屁吃呢?」
祁同伟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说法逗得差点笑出来,心头那点因为汇报此事而产生的些许凝重也散去了些。
这才是他熟悉的林少华,私下里锐利丶直接,甚至有点「毒舌」,与公开场合那个温文儒雅的省长形象判若两人。
「他抬出了赵老书记。」祁同伟提醒道,也是想进一步试探林少华的态度。
「老书记?」林少华嗤笑一声,向后靠回沙发,翘起腿,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同伟,咱们俩一个寝室睡了四年,上下铺,我打呼噜你磨牙,谁不知道谁?关起门来,别说那些虚的。赵立春在京城现在是什麽处境,你真一点风声没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沙书记为什麽来汉东?我来汉东是干嘛的?田国富为什麽调来汉东任纪委书记?这一连串的动作,信号还不够明确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汉东这些年,经济数字是漂亮,但底下埋了多少雷,你管公安的,你心里没数?
有些雷,是发展过程中不得不踩的。有些雷,是体制机制的问题。但还有些雷,」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是**挖出来的坑!是政治生态污染结出的毒瘤!」
「沙书记来,就是排雷的,就是清毒的。而第一个要排的,最大最响的那颗雷,就是赵家!」林少华走回沙发坐下,拿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喝乾,仿佛要压下心头的什麽情绪。
他看着祁同伟,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同伟,你是公安厅长,是副省长,是班子里的重要成员,更是我林少华的老同学丶老朋友。
我今天跟你交这个底,风向已经变了,而且是大变。
赵家那条船,不是漏水,是船底都快烂穿了!」
祁同伟能感受到林少华话语里的分量和真诚。
这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提点,更有老友之间的肺腑之言。
「少华,我明白。」祁同伟不再用官称,也用回了旧日的称呼,语气郑重,「昨天我拒绝赵瑞龙,就是我的态度。今天我来找你,也是我的态度。我祁同伟,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好!」林少华重重拍了拍沙发扶手,脸上露出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同伟,咱们老同学里,就数你走得最高最快,我是真心希望你能一直稳稳地走下去。千万别在关键时刻犯糊涂,那真是万劫不复。」
「我懂。」祁同伟点头,随即问道,「那赵瑞龙这边……我担心他不会死心,可能还会通过其他渠道,或者……」
「或者他老子从上面打招呼?」林少华接过话头,冷哼一声,「打招呼?现在谁还敢替他赵家打这种招呼?避之唯恐不及!至于赵瑞龙本人……」
林少华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要是聪明,就该立刻收拾细软,能变现的变现,能转移的转移,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祈祷他老子倒台的时候别溅他一身血。他要是还不知死活,上蹿下跳,到处伸手……」
林少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那他就是在给他爹的棺材板上,拼命钉钉子!
沙书记之所以还没动,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要打就打个漂亮的歼灭战,不留后患。
赵瑞龙现在跳得越欢,暴露得越多,这个时机就来得越快,到时候,赵立春只会死得更惨丶更难看。」
祁同伟默默点头。林少华这番判断,与高育良不谋而合,而且说得更为透彻,也更为无情。
这就是政治,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对了,」林少华忽然想起什麽,表情有点古怪,「你说你让赵瑞龙去找李达康?」
「是,我当时是为了把他支开,随口说的。」祁同伟解释。
「哈哈!」林少华忍不住笑出声,是那种想到有趣场景的开怀大笑,「达康书记那个爆脾气,那个六亲不认的原则性……赵瑞龙去找他?
我都能想像出那场面!估计话没说三句,就能被达康同志用文件拍出来!
也好,让他去碰碰这颗全省最硬的钉子,他就知道,在现在的汉东,他赵家的招牌,不好使了!」
祁同伟也笑了,他能想像出赵瑞龙在李达康那里吃瘪的狼狈样。
李达康那可是连沙瑞金都敢在某些问题上据理力争的主,眼里揉不得沙子,赵瑞龙这种纨絝,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好了,这事就这麽定了。」林少华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六点了,「你也别多想了,该做什麽做什麽。其他的,有省委和省政府呢。」
「是,我一定抓好全省的治安。」祁同伟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林少华叫住他,也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体,「这都六点多了,饿了吧?走,陪我吃饭去,食堂的饭我真是吃腻了。」
祁同伟一愣:「省长,这……」
「这什麽这,吃饭还跟我客气?」林少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多久没单独吃饭了?今天正好,偷个闲。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就咱俩,好好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又对方政交代了一句:「方政,我跟祁厅长出去吃饭,不用安排车,也不用跟。」
「好的,林省长。」方政在门外应道,对祁同伟投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两人像大学时溜出校门打牙祭一样,悄悄从侧门出了省政府大楼,上了祁同伟那辆丰田霸道。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祁同伟开车,林少华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都松了松领口,气氛一下子从严肃的办公室,切换到了老友相聚的轻松模式。
「时间过得真快。」林少华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感慨道,「一转眼,毕业都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可是咱们系的尖子,我还是个书呆子。谁能想到,我们现在都当了副省长。」
「你可不只是书呆子,」祁同伟笑道,「当年辩论赛,你把政法系那个最佳辩手驳得哑口无言的场面,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将来准是块当官的料,嘴皮子太利。」
「得了吧,你也不差。追陈阳的时候,那情书写的,文采斐然,我都自愧不如。」林少华揶揄道。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飞扬的年代。
那些共同经历的点滴,是岁月无法磨灭的纽带,也让此刻车厢里的氛围,变得格外松弛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