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模样,埃尔谟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你不是想知道,晚宴上我跟你弟弟聊了什么吗?”
裴隐勉强回神,顺理成章地猜测:“他跟您……提了我小时候走丢的事?”
埃尔谟摇头:“他只说当年他有多想与我联姻。如果不是家族顾虑你的感受,他早就和我修成正果,不必蹉跎这么多年……诸如此类的废话。”
裴隐的猜测被否定,彻底失去头绪,只能静静等着。
“起初我只觉得他聒噪,”埃尔谟冷笑一声,“后来倒是琢磨出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的凯兰一见二皇子失势,就急忙向我投诚,恨不得立刻跟二皇子撇清关系,”埃尔谟目视前方,“而当年的我,处境远比不上现在的二皇子,就像你说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宫里没人正眼看我,除了你,甚至没人肯认真叫我一声‘殿下’。”
裴隐眉头倏地拧紧,他不喜欢听埃尔谟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把“废物”两个字往自己身上贴。
他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可埃尔谟的声音已经平稳地继续下去。
“可凯兰却说,当年是你抢了他的联姻机会,是家族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才忍痛割爱,这可能吗?”埃尔谟转过脸,看着裴隐的眼睛,“所以,我才对当年的事有了别的猜测。”
裴隐声音发哑,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您都知道了什么?”
“一切。”
紧接着,埃尔谟将他这段时间所挖掘的真相,一字一句摊开在裴隐面前。
“在奥安帝国,血统和基因高于一切。如果一个家族拥有足够优秀的血统,保证其后代都拥有完美的基因、优质的精神力,就足以从平民一跃成为贵族。”
“维尔家就是如此,凭借这样一份基因报告跻身新贵。侯爵随即平步青云,夫人也不久怀孕,皇室直接为他们安排了联姻。”
“可就在这时,乐极生悲。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天生体弱的低等级Omega。”
“他们当然知道原因,那份基因报告本就造了假,只是他们没料到,报应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慌了,一旦孩子的缺陷暴露,便是欺君的重罪。”
“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孩子身上。幸运的是,那是个S级Omega,有了这个孩子,联姻是保住了。可第一个孩子该怎么办?”
“自然是除掉了。家族正处于上升期,不能留一颗定时炸弹。所以,借着一次出游的机会,他们将那个孩子遗弃在星际中转站,从此,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给小儿子。”
“多年以后,维尔家日益显赫,野心也随之膨胀,开始不满足于当年的联姻对象,一个生母并非皇后、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卑微皇子。他们觉得,自己的小儿子配得上更大的荣华富贵。”
“可皇室婚约不能毁掉,”埃尔谟扭头,看向已经震惊得如遭雷击的裴隐,“所以,他们又想到了当年那个被抛弃的长子。”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他们把大儿子接回来,让他代替小儿子完成联姻,”说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我说得对吗?”
裴隐:“……”
其实对于埃尔谟刚才说的许多事,他都并不知情。
他只从父母零星的对话中,知道自己代替弟弟联姻,也知道父母试图用下毒来掩饰他的基因缺陷。至于作假的基因报告、婚约的始末,他一概不知,更不知道埃尔谟是如何查得如此透彻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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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谟等了几秒,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着,目光一点点垂落,“是不信我吗?”
“不是,”裴隐急忙回答,可话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埃尔谟的说法,最后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对全世界都绝望。
原本他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好好表现,父母就会爱他,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是故意遗弃了他,而如今接他回来也只想给他下毒,要他死。
他的人生像个笑话。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他能怎么办?跟父母硬碰硬,拒绝联姻吗?
那他在他们眼中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连下毒都毫不手软的父母,又怎么会留他活命?
“如果早一点知道真相,我绝不会答应联姻,”在他沉默的间隙,埃尔谟再次开口,声音悠远,像在自言自语,“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嫁给一个废物……很绝望,是不是?”
过去几周的时间里,他一面处理政务,一面暗中调查裴隐和维尔家之间的纠葛,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时,除了痛心,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释然。
至少,裴隐的逃婚不是出于纯粹的厌恶。
至少……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竟然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安慰。
埃尔谟正低声说着,却见身旁的人忽然用力摇头。
“不是,”裴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小殿下,我没觉得你是废物,一次都没有。你……别这样说自己。好不好?”
“这不重要,”埃尔谟察觉他抓错了重点,出声打断,“重要的是,这桩婚事的确违背了你的意愿,不是吗?”
裴隐:“……”
“不,不是……”汹涌的情绪冲得他头脑发昏,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咬着牙纠正,“这重要,这很重要!小殿下,你听我说——”
他更急了,双手死死攥住埃尔谟的手腕。
埃尔谟察觉到他的认真,于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跃迁舱内一时静得出奇,仿佛整个宇宙都屏住呼吸,成为裴隐的听众,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裴隐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当年虽然逃婚,但并不代表他不愿意和他做夫妻?
说他离开的那些年里,每晚都靠着重读那份捡来的求婚稿入睡?
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当初能够留下,亲耳听他对自己说出那些真挚的求婚誓言?
说能够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事?
然后呢?说完又能改变什么?
最重要的事,他依然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顷刻间,那股支撑他的力量骤然溃散,原本紧握着埃尔谟的手腕的、充满澎湃力量的手,就这样松开。
“……对不起,”裴隐低着头,用很闷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小殿下……对不起。”
埃尔谟的心往下沉了沉。
或许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暗自期待着,裴隐能说出些别的。不过那抹失落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