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就不是呗。本来也不是。”招福喝了口饮料,又指指我:“他才是你家。”
满桌沉默。
我想我一直和招福混在一起,无关家世,无关旧识,无关逗乐。
我想我喜欢这种一针见血的犀利,不懂掩饰的聪慧。
16
“你就当我两个都想要吧。”他懒懒地搅着可乐杯里的冰。
“我总想着今后三个人还能一起生活,在这里也行,在老家也行,在国外也行。我想孝顺她。”
招福没了言语,招福的男友听得越来越认真,看上去颇为感动。
“但你说得对。”他看看招福,颓然低头,“夫妻缘分可能几十年,母子缘分不一样,就那么十几年。一旦过了再也回不来。”
那天我们谈不上不欢而散。他是聚会的中心,招福只会胡说,我和招福男友只听不说,一旦他打蔫,餐桌就陷入沉默,他一陷入自己的情绪就忘了周遭,我习惯了,只有招福有些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明明没有,就是那么回事。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结果,他还在伤神,招福的男友不再试图转专业和双专业,更下功夫琢磨他那个大冷门学问,准备考本校研究生,也有考博打算。我忙着学第二专业,听到这件事难免感慨。也许那个男生突然明白了父母子女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也许突然明白了感情是什么,有时候我们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开窍。
例如,每当看到别人的感情波折,我就加倍害怕自己还会失去他。
再一次回到家乡,再一次同学聚会,没有人注意到他根本提不起精神。缺席两次的班花出现了,她进入大学后一心学业,学的是外语,受导师重视,主持过不少活动,看着不再是昔日含蓄的小女孩,一副女强人做派。尖嗓子也到了,他在学术方面很有长进,如今我再也不可能指导他,反而要向他请教专业问题。
最让人跌破眼镜的又是作家,她带了个女孩过来,言谈亲密。同学聚会的人数逐年减少,这次只来了二十几个,基本都是小圈子好友,大家或多或少猜到了她们的关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直说副班长和队长一样“直得不能再直”,副班长亲热地招呼作家的新朋友,半晌突然发现对方和自己长得挺像,开心得又要和人家合照,又要加人家微信,全然没发现那女孩脸色铁青。
“你干什么呢?”尖嗓子问作家,“你不是说你对这个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但她总说我心不在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带她过来亲自看看。”作家说,“其实她们只是长得像,性格像,其余都不一样。我知道她们是不同的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给你录一下?”我问。
正说着,那个和副班长很像的女孩礼貌告辞,看都没看作家一眼。
“被甩了。”作家喝了一口酒。
“你不去追?”尖嗓子问。
“我知道不一样。真实的恋爱和幻想的恋爱不一样。”作家是自顾自喝酒。
我想骂她一顿,只奇怪副班长一向八面玲珑,怎么能让客人就这么走了,回头一看,副班长也捧着瓶酒喝个没完,我问也在喝酒的他:“怎么回事?”他用啤酒罐罐底指班长的方向,班长也在喝酒。
“莫非我今天参加的是酒鬼聚会?”我问。
“他们昨晚睡过。”他说。
“什么?”
“他们。”啤酒罐对着班长和副班长。
“别胡说,他们的男女朋友不是已经见过家长了?感情也很好。”
“他们还见过家长呢。这种事哪儿忍得住?”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们告诉你的?”
“很简单。男女睡没睡过特别明显。他们有了新感情后本来刻意保持距离,现在这个距离又没有了。”
我看着他,看着时不时互看、眼神隐忍的班长副班长、看着快哭了的作家、看着束手无策的尖嗓子……
我受不了了。
17
我把他们一股脑叫到深夜营业的咖啡厅。
“为、为什么叫我?”班花指指自己,她在大学培养的雷厉风行的强势,在我面前突然失效了。
那些天之骄子著名作家也没了光环,一个个耷拉脑袋坐在我面前。我毫不留情骂对面那对男女。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分手,分手了各自找新的,又觉得旧的更好。
“出轨刺激吗?”我问他们。
他们低头不语。
“旧情复燃好玩吗?”我继续问。
他们仍旧不语。
“想搞婚外恋吗?”我逼问。
他们的手在桌面滑动,想抓住点什么,这里只有黑咖。
“选吧。现任还是前任。”我说。
他们愤愤看我,我冷笑。
他终于在暴风骤雨中回过神,试图打圆场。含蓄地暗示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他私下里说过班长和副班长后来的恋人:告别了高中的初恋,他们本是再现实不过的精英学生,挑的恋人有相貌有能力有家世有背景,一言以蔽之:绝不亏待自己。他们的考量中既有婚姻也有未来的事业,甚至考虑过对方的社交圈。一旦他们出轨,回头选择彼此,一定是个人生活的九级地震。
“所以呢?不是选择题?还要建个题库给他们练手吗?没错,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是非题。”我看向他们,“你们已经做了不负责任的事,还想更不负责?人生不是给你们矫情用的,别人的人生更不是。去跟你们的伴侣道歉,承担你们应该承担的。”
“你也是。”我训斥作家。
“还有你,拖拖拉拉,犹犹豫豫,最后就是这个下场。”我又看向尖嗓子。
“说话。”我逐一看他们。
“我……我会好好道歉,你说的对。”作家又变得怯生生的,她小声问:“可是,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们会选择对方?”
“我们不再是学生了。”作家接着说,“他们要考虑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而且,他们对现在身边的人,难道没有感情吗?为什么你依然觉得他们一定会选择对方?”
我不想说接下来的话,那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女生和一个无辜的男生,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
但它就是发生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问你,你和副班长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我们的关系。”我问作家。
作家点点头。
“你说因为我们的眼神。你还用曾经沧海和取次花丛形容眼神和眼神的区别。我原以为那是因为你们两个太文艺了。”
我看向班长和副班长,“刚才看到他们的眼神,我突然懂了。”
一向洒脱的副班长肩膀剧烈摇晃,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淌,班长顷刻流出两行眼泪。
我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