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结果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她在愧疚?不是为了让他愧疚?我完全想反了?
“做什么都是错的。一个女人只要做了妈妈,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任何人都可以轻蔑地指责一位妈妈,只要她的孩子哭了、病了、闹了、闯祸了,都是孩子妈妈的错。而一个妈妈哭了、病了、闹了、闯祸了,他们又要说‘你是孩子的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又是孩子妈妈的错。孩子没有错,父亲没有错,多少母亲劳碌一辈子,躺在病床上还要听儿女说:‘妈你别唠叨了’,我能聊以自慰的不过是自己的孩子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还愿意陪我说话,因为母亲软弱无能,他善良,他有责任感,他孝顺,他宽容,他必须这么做,但一个大人尚且不能担负整个家庭的重量,何况他是个孩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内疚,你知道吗,你今后也会这样。因为愧疚相对他更好,越来越没有底线地好。”
“阿姨……”我被她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又一次体会到第一次与她面对时的头皮发麻和呼吸困难,她到底是不是在挑拨?我本来以为不是,现在却又一次怀疑。她说话时音调哀怜,内容却像诅咒。
“他没有错误。”这句话她说过一次,这次加重了语气,“在他身边很容易内疚,他没有错误,如果有错误肯定是你逼的。”
我的怀疑更深了。她说的话娓娓动听,慢而且长,但她思路清楚,不会把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地说,但她把我不了解的他的危险性强调了很多遍,开门见山地说,旁敲侧击地说,这种强调怎么想也不是好意。没错,她在挑拨,也在警告,或者……她在考验?考验我和我们的关系?
“阿姨,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
好在我积累了丰富的和他吵架的经验:一直听他说话只会越来越顺着他的思路走,根本想不到被的东西。要想和他讲道理,首先要做的是不被他牵着思路,不落到他的格子里。
我的问题太过刁难,她猛地瞪着我,面色恐惧,像被人揭掉了一张面具,是她和他共同涂抹给别人看的慈母面具。
面具下没有青面獠牙,只是个迷茫颤抖的中年女子。
“感觉……”她喃喃道,“感觉……”
我局促不安,不知该不该看她。我不是想转移话题,我仍在进行这场谈话,我甚至不想做主导,只希望我们的谈话有个结果。而且,这个问题是我一直好奇的。当爸爸打我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人究竟能从暴力中得到什么?
“你对他用过暴力吗?”她突然问。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我对他?暴力?那个令我至今羞愧的夜晚猛地撞入脑海。西墙,夜色,唾液的闪光,他淤青的身体,我对他使用的何止暴力?
我的双颊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发烫。
“你有什么感觉?”她继续问。
明明是我提的问题,为什么变成由我回答?
可是我情不自禁地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在那之后,我的情绪完全崩溃了,我只想立刻死掉,我的错误是我做什么也不能弥补的,我故意那么做,在做那件事之前,我已经想毁掉一切,包括他对我的好感,包括我们的关系,包括他也包括我,我想要世界上最卑鄙的行为将一切结束,我想伤害他,我必须伤害他,因为他……因为他伤害了我!
“你足够自律,就算有也不会多,就是那种感觉。”她冷淡地说,“怒气突然停止了,人冷静了,也舒服了。有良心的人开始愧疚,没良心的暗自得意。”
原来她的反问不是想为难我。
“而且,你们之前吵架,我听到那次……你很介意‘暴力’,你会反省,不会对它上瘾。”她又说。
“上瘾?”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因为它是最简单的发泄方法。起初我打你妈妈时是冷静的,很快,我就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打一个人更有效也更痛快的办法了。后来我打自己的儿子,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但他不还手,我把自己的委屈和怨恨迁怒到他身上,越来越冲动,越来越不想控制自己,发了疯一样。”
“可是……”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为她找借口,我为什么要为殴打孩子的人找借口?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每每想起那个晚上,我对自己又恨又鄙视,如果不是他百般柔声软语减轻我的负罪感,一味强调那是他愿意的,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我心上另一块巨石。而他的劝慰来自他的经验,他说过每当他打我,他会睡不着,做噩梦,他怕我陷进良心不安和自我折磨中,宁可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说成爱人间的另类情趣。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信了,自欺欺人是他的拿手本事。
“可是……阿姨,您也很难受吧?”
人和人有不同的本性,有些人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有些人在欺凌弱小时得到满足,有些人有虐待癖。另一些人会为自己和他人的暴力感到痛苦。目睹了暴力,使用了暴力,将情绪发泄一空随即是空虚和反省,甚至鄙视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暴力之所以持续,因为前者缺乏道德感,后者没有自制力,再把更多人拖入暴力的怪圈,让更多人在极端愤怒中不假思索地举起拳头。至今他和我生气仍然会紧紧攥着拳头,他在忍耐,忍耐自己的兽性,忍耐来自旁人的伤害,忍耐自己耳濡目染形成的发泄方式。
“比起被打的孩子,难受算得了什么?只是看着镜子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一个人,一个靠偷看手机监视孩子,靠殴打哭嚎控制孩子,靠孩子的痛苦缓解情绪的妈妈。于是越发内疚,恨不得拿出自己的所有补偿他,再被他的抗拒嫌弃伤害,被他的满不在乎刺激,再一次失控动手。我知道他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我难道不厌倦吗?我们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付出不是自我感动式的,而是心虚补偿式的,我们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每当我们想要改变一下,事情又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就像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想杀人。这都是我造成的吧?我肆无忌惮地打你妈妈,他更厉害,他竟然想杀掉你,想把你推到铁轨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怎样做才能管住他?不再拿你的名字刺激他?不再打他?不再对他提要求?但如果什么也不管,他的成绩怎么办?他犯错误怎么办?他……他被前夫抢走怎么办?”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喉头哽咽,为什么今天的她总让我想起妈妈?
“前夫才是他最喜欢的人,小时候他其实更爱黏着前夫,前夫教他打球、画画、怎样和他人相处,怎样为他人着想,在他最爱哭的年纪,前夫每天都有办法哄他笑,把他放在肩膀上到处走,睡前给他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