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妈没说什么,我回去之后她跟我说要买一双好一些的皮鞋,不然穿手工西服会不搭。我看她强颜欢笑——不,她根本没笑脸,我看她就事论事的,心里难受死了,怎么办啊,这就是两边都想要的下场吧?”
“其实没那么严重。”我说,“你担心越来越远,事实上任何母子都会越来越远,母亲就是想把孩子送到她根本够不到的地方,这是她们默认能够接受的,不要把问题复杂化。我觉得我们要做的不是无限制的弥补和迁就,而是要给未来的生活找一个可行的相处模式。就说她要买的皮鞋,你可以直接让她不要买。她的眼光没问题,但没接触过这方面,大概率买不对,她心里只会更难受,不如我随便说一下让我妈妈配一双——我估计她会顺便买的。只要你未来足够优秀也足够孝顺,眼前的一切只是磨合期。”
我觉得我说的话太死板太说教了,像招标计划书,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他怕不怕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他没有选择的机会了,我不会放弃他。我继续说:“还有,我想了想,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到对方家里过夜,不要太刺激你妈妈,让她慢慢适应。我们还是去旅馆吧,就算你妈妈不在家也去旅馆吧。不过我不会刻意避开她,我还会去你家,只是我之前太急着证明我们的关系了,没考虑你妈妈的心情。今后我会尽量考虑。那件衣服也是……是我不对,但我……”
“没法保证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替我说了。
“我会努力……”
我要说的话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飞快吻了我。
“我也会努力。”一瞬间,他潋滟而飞扬,像水面的光浮了起来,透彻地照亮了我,“每当我觉得坚持不下去,想到你我就又有了信心,你从不放弃任何事。每一次我伤害你,最后都会变成你拯救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可能是遇见你。我这个人一向胸无大志,以前只希望我妈能活得开心,现在加一个——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他的告白总是没头没尾,说完话掉头就想跑,我任由他消失在路灯和黑夜的分野。我被这句话迷惑了。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来自他毫无计划的情绪决定。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经大脑,但本能的决定不是更像感情?我不怪他,我甚至能感觉脸上褪不下的笑意和放不下的嘴角。以他解决不了问题就跳楼的性格,今天的矛盾还没能消化,明天也许又会大发脾气,整天受来自母亲和爱人的精神压力,他能在这个夹缝里坚持多久?就算坚持住,那些石头缝里生长的树和花草无一不羸弱,他有没有想过?他当然想过,再想当然地下决心承受——不可靠的人。说来说去,我们之间的事还是需要我来想办法。
话说回来,我自然想过我们的一辈子,但我想到的大多是隐忍,最后仍然指向死亡;他想的一定不是让我或让他妈妈委曲求全,他的本性始终是快乐的,就算在困境中仍然向往快乐。他也敏感地意识到我还没察觉的更大的矛盾——他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变化,他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符合另一阶层的要求,随时能够理智地取舍,明明利益至上却还能头头是道的人。这种心态上的改变会为我们的关系增加根本性的变数。假如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在车站拉住我的少年;他的心不再像他的皮肤那样纸白无瑕;他会深谙规则、熟稔人性,不会再为一份爱情跳下我们的格子。就像他怀疑的,“你也未必喜欢今后的我”。
我不知道答案,但不相信爱情就得不到爱情。我们的生命力有太多次否定和背叛,迄今我们的亲人无一例外地盼望我们分手,我们的世界依然只有两个人,要靠对方走下去。
“相信那一天抵过永远。”我不再只相信“那一天”,那一天只代表我的心动、我曾经的绝望和我对死亡的默认。当我的脑中想到“永远”,当他的口中说出“永远”,我们相信的其实是死亡,是殉情,是对爱情成长面的否定。它有忠诚和美,却是凝固的,没有生命的。
他又一次决定了我们的去向。
如果选一个词代替我们曾经追求的“永远”,我也会选择“白头偕老”。
第108章107(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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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姐姐终于要出嫁了。
日期确定那天我正在旅馆补眠,把头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再过半小时我必须回家继续改一份永远通不过的企划书,舅舅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难缠的上司和昏聩的甲方,从字里行间挑出无数毛病,动不动推翻重写,然后告诉我“不如上一份”,或者一个idea这次说可以,下次说不行,大下次要求弄回原样,反反复复,令人耐心告罄。但我不能和他吵架,妈妈每天告诫我:“你舅舅抽出时间亲自教你,你知不知道他的时间多金贵?哪怕你今后不接公司,当个律师,你的当事人只会比你舅舅更麻烦。”
我不会不知好歹,但实在太累了,每天不是陪舅舅的朋友到处跑,就是在公司做各种任务,晚上还有家教。和他的约会地点只有旅馆,不过夜,只开钟点房,我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我怀疑舅舅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聚少离多,没时间巩固感情。却也明白舅舅想要阻挠我的恋爱,方法必然更激烈、或者更隐秘。舅舅根本不把我的爱情放在眼里,他坚信我和他早晚鸡飞蛋打。
高考后我没休息过,驾校也没时间去,只能看他给我发来的照片,他详细地说哪一天学了什么,教练脾气如何,在我妈妈那边做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发给我,以前我见他和他妈妈这样发消息聊视频,以为那是他妈妈的控制欲,如今看来,这是他们母子相处的正常模式,他和他妈妈一样需要掌握对方的一切,就像以前他需要握着我的手机找安全感。
老实说,我不习惯。
这和他想看我的手机记录不同,太琐碎,太费时间,以前我和他整天坐在同一个教室,专注学习,他没空也没必要给我发这么详细的消息。现在每天见面,生活圈子就那么两个,他的消息已经如此频繁。今后去了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更加忙碌,更加不能兼顾,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被冷落?我试着和他说这个问题,他一整天没理我,电话也不接。我不赞同冷战,只好去他家找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他和他妈妈刚到家没多久,他妈妈照例打招呼,视我如空气,在饭桌上添一副碗筷。
这自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我只好说:“你先别生气,我认为你该理智一点。”
他差点摔筷子,他这个人脾气上头一向不分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