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吐下清光,山间大白,连带着枯木老藤缠结之处也不复阴森。
黄粱乘着一地月光,很快从山坳中转了出来,眼前景象重新变得开阔,山野中的夜风迎面吹来。
不过一股凉风贯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却体会不到其中凉意,只能感受到有风轻柔地拂过,并且钻入了身中。
抬头望向明月,黄粱心有所感,吟道:
「举头望明月,低头...」
后边半句,他思索了半晌也没有在脑海中寻到答案,便摇了摇头,没有再想。
他从这具白骨上醒来,至今已有一年矣,早已习惯这具身体。
至于前世,朦朦胧胧,像是一场大梦,偶有零星记忆从脑海深处浮起,提醒着他并非此世中人。
可为何会附在一具白骨骷髅身上,他就不甚清楚了。
那日他只记得一点光灼灼之物被自己吞噬,随后意识便逐渐恢复。
后来接触仙道,增长了不少见识,他明白了自己的情况应当是夺舍重活,强占了这具白骨身,而非投胎转世。
如若这具白骨成精,其意识乃是新生的,与生前无关。
故而黄粱对强占身躯一事并无多大愧意,每每念及此事,反倒是无奈更多些。
他不求道门出身丶皇室子弟,便是书香门第丶商贾之家也成,再不济投入寻常人家中,也好过连个人都不是。
须知此世有千般术法,无穷大道,以及长生不死的可能!
可这些离一个骷髅精怪可谓是十分遥远,黄粱心中想着,嘴角不禁微微抽动。
且那日从荒林中醒来,他还撞见了一名伏尸道人,幸好他反应不慢,又深谙装死之道,加上对方道行似乎不高,未曾发觉他的存在。
否则他还没重见天日,就要遭了人劫,再度一命呜呼。
好在黄粱没有倒霉透顶,他从道袍里摸出一本册子,摩挲着此物,眼中浮现些许庆幸之色。
「白骨兄一路走好,汝之道途,我定续之。」
黄粱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
此物乃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他有关仙道的所有见识,就是从这本册子上得来的。
这本册子是黄粱从原主身上烂掉大半的道袍中寻得,里头记录的奇闻异事丶风土人情丶精怪灵异丶符咒法术,乃至修炼心得都不在少数。
书页上笔迹单一,所有内容应当都是由一人书写而来。
故而黄粱推测,他附身的这具白骨骷髅,生前极有可能是一位修行有成的道人!
这本册子,大概就是对方记录一生的修行笔记,黄粱姑且将其称作《白骨笔录》。
可惜的是,不仅此人一命归阴,就连这本笔录经过风吹日晒丶雨打虫蚀,也烂了一半。
但当黄粱小心翻开册子,一张保存还算完好的符咒显现出来,符纸不是普通纸张,似乎是用银箔压制而成,边角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中央则是一个松石丶珠粉丶玉墨等等绘就的人体,花花绿绿,有弯曲猩红的符文依附其上,犹如蛇虫一般。
被月光一照,又微微发亮,像是其中有鲜血涌动,仿佛要活过来。
这道符咒名为幻形符,黄粱便是靠着此种符咒,才能幻化人形丶显现影子丶人气。
寻常幻术,一遇血水丶秽物丶火焰便会被破去,幻形符却没有这些缺点。
依据符咒上所刻的文字,若是将这道符咒领悟通透,就能修炼法术丶神通,身形可有千百种变化!
黄粱对此多有怀疑,不过这幻形符确实好用。只消一道符咒,他便可在日光下行走。
日光纯阳刚烈,乃是太阳星隔着万万里虚空投射而来,不成气候的僵尸丶骷髅精怪最惧日光。
黄粱此前好奇胆大过一回,曾在白日将手臂暴露在日光下,结果就是整条臂骨像是被火点着,传来恐怖的剧痛。
经历了这一遭后,足足有小半个月,他才缓过劲来。
黄粱那时便心有所感,若不是他及时收回手臂,恐怕就要痛失一臂。
然而若是得了符咒加持,有符力隔绝日光,不说全无影响,至少不影响正常行动。
「可惜,虽然此符于我有大用,但终究不如修炼功法来得实在。」
白骨笔录的书页烂了一半,好在黄粱最为关心的修炼功法部分还有一小部分保存完好。
然而尴尬的是,此处修炼心得全无,故而这功法于他而言就如同天书一般。
黄粱叹了口气,小心地合上册子,将其收入怀中。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估摸着再有一二时辰便要日出,得尽快在山里头找找,有没有什麽大坟大墓。
他的目的有二,首先是给自己找块白天睡觉的地,其次麽...就是要搞点钱财。
其中缘由说来复杂。
黄粱这一年内,虽无功法修行,但也不是没有丝毫长进。
最大的成果,就是不靠白骨笔录,自行琢磨出了吸纳阴气的法子。方法倒也简单,就是寻找乱葬岗丶坟墓此类地方,在地下躺上十馀日,身中自然就会多出一缕虚浮的阴气。
只可惜无论他在那些阴森之地呆多久,身中的阴气也仅有一缕,难以增长。
不然黄粱早就盘算着,在地下躺上十年再出去。
修炼方面不得门路,在山林中也是空耗光阴。他如今虽是白骨精怪之身,可寿命却是比一般活人还要短。不出二三十年,这具白骨身便会化作尘土,而他的魂魄也会一并溃散。
故而黄粱决定铤而走险,混入俗世当中寻求机缘,只是如此一来,幻形符咒就成了必需之物。
俗话说的好,穷文富武,修道破家。
想要炼制幻形符咒,最次的符纸都得是上好兽皮鞣制而成,另以上品朱砂为符墨。朱砂对黄粱来说有些难搞到,而且此物对他有害。
好在金银珠宝等物亦是能够拿来画符,甚至效果更佳!
可黄粱一个白骨精怪,哪里有什麽金银珠宝,所以只能干些缺德事,去掘他人坟墓。
「金银不是无情物,飞入寻常精怪家。」
黄粱摇头晃脑,念出一句歪诗,迈开步子就要继续赶路。
刚才打杀了一头附在尸体上做怪的鬼物,不仅没得到百两银子,还赔了一张符咒,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黄粱心中暗忖,此地应当是有些晦气。
然而,正当他要离去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声:
「道长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