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了山来,不多时走到大路上,沿着路向西而行。
天慈禅师挎着一个装水的葫芦,拄条竹子禅杖,走着走着,忽然摇头道:「这一条路,当年是极为热闹的,如今你看,人烟何其寂寥。」
董天宝也带着个树皮做的水囊,那水囊本是张君宝的,特意借给他用。他还拿着一条鸡蛋粗细的齐眉棍,一头用手腕压着,另一头自肩头向后探出,挑着个不大的包袱。
听了天慈禅师的话,当即回道:「我和师父来少林寺的路上,除了城镇,也很少在路上遇见行人。」
一老一少边说边走,步履不慢,一日功夫,走出五六十里,黄昏时分,望见不远处有处古寺。
天慈道:「你上山时,可曾途经此寺?」
董天宝摇头道:「我们走的是大谷关小道,并未经过此寺。」
天慈叹道:「觉远为人太过老实,以他性子,怕是宁肯风餐露宿,窝在山野里啃冷乾粮,也不愿入寺挂单,给旁人添麻烦,不过老衲倒是皮厚,你同老衲出门,却不必吃那些苦头。」
天慈禅师便径直往寺里走去,沿途顺口说道:「这一座寺始建于北魏,原本叫做灵岩寺。玄奘法师的家乡就在左近,他幼年时常到此寺聆听佛法。后来他取经成功,还特意回来看望僧众,又上书唐太宗,请赐地四十顷重修寺庙,自此寺庙便改名为兴善寺。我们今日便在这寺中挂单吧。」
又道:「挂单也有挂单的规矩,你正好跟着学一学。」
迈步跨入山门,先进天王殿,殿里供奉着一尊弥勒佛,两下是四大天王立像,天慈从包袱里取出一盒香,拈出三支,就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对董天宝道:「你也来拜。」
董天宝依言也拜三拜,随着天慈转到殿后,只见一尊韦陀菩萨塑像,同弥勒佛背靠背,天慈又点了香跪拜,董天宝这次不必他提醒,自觉地跪倒拜了三拜。
拜罢起身,天慈低声对董天宝道:「小子,你以后做了和尚,要是出门在外,想要入寺挂单,首先便要看这寺里韦陀像的降魔杵如何摆放。」
董天宝下意识看去,只见面前这韦陀像横持降魔杵,一手握着杵柄,一手托着杵尖。
耳畔是天慈的言语:「若是降魔杵扛在肩上,那便是大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僧侣免费食宿三天,如果平端手中,便是中等规模寺庙,只能免费食宿一天,如果杵在地上,那就是小寺庙,没有多馀钱粮招待别个。」
董天宝笑道:「师叔祖,我要是不剃度,只做俗家弟子,可以挂单麽?」
天慈瞪起眼道:「挂单挂单,要把衣钵挂在僧堂名单之下,这才叫挂单,你不剃度,哪来衣钵,没有衣钵,怎麽挂单?那还是老实去客栈投宿罢。」
说罢穿过广场,进了大雄宝殿,领着董天宝再拜三拜,随后来到知客堂,让董天宝将包裹行李放在门外,自己进去,寻张条凳坐定。
知客僧听见动静,自屏风后转出,看了眼天慈,便往他身旁坐下,天慈不待他坐下,先起身道:「顶礼知客师傅。」
知客僧道:「老禅师请坐。」
说罢先行坐下,天慈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知客僧微笑道:「老禅师何处发脚?」
天慈道:「贫僧是少林寺僧侣,法号天慈,带个俗家徒儿欲往晋南一行,天晚腹饥,请在贵寺挂一单,明日起行。」
知客僧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小僧元清,请老禅师和令高徒随小僧来。」
说着先自起身,天慈继而起身,知客僧做个请的手势,迈步出房,天慈跟着出来,示意董天宝拿了行李,随知客僧来到一处禅房,门上有匾,上书「云水堂」三字。
天慈低声教导董天宝:「云水堂又称众寮或大寮,专司接待云游僧侣挂单,管事僧人称为『寮元』。」
禅房门外,挂着个小木板并小木槌,知客僧拿起小槌,把板子敲打三下。
须臾门开,一个和尚站在门内,知客僧道:「寮元师傅慈悲,今有少林寺天慈禅师行脚在外,要于本寺挂单一夜。」
寮元僧说:「请进!」
知客便引着天慈丶董天宝进堂,这堂里入门处也供着佛像,天慈取了信香,引着董天宝,对佛像拜了三拜,起身来,冲着寮元僧行礼道:「顶礼寮元师傅。」
寮元僧还礼道:「老禅师辛苦,小僧元月,请随我来。」
知客僧道:「禅师且随他去,小僧先行告退。」
天慈合十道:「送知客师傅。」
那知客僧笑了一笑,还了一礼,转身而去。
董天宝见他们一问一答,自有一番章法,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寮元僧伸手引路,二人跟着他转过长廊,来到一扇门前,寮元僧道:「今日除了你们,别无旁人挂单,二位但请自便。」
随即又告诉了他们饭堂丶茅房所在,以及开饭时间,微笑合十而去。
天慈推门进了住房,但见房间宽阔广大,里面都是通铺,好在并无别的和尚在此挂单,空荡荡甚是安静。
天慈从包裹中取出衣服丶度牒,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随即取了饭钵,带着董天宝去饭堂。
不多时候,钟声敲响,陆续有僧人来到饭堂用餐,董天宝默默数了,约有五六十人之多,那知客僧也在其间,见了他们,远远颔首微笑。
僧人们用餐时各自无话,吃的乃是粗粮窝头,一碗菜汤,一碟咸菜,待吃完了,董天宝自去洗了饭钵,打了一钵子热水回到通铺,留着二人当茶水喝。
不多时夜色深了,董天宝去寻寮元僧借了个木盆,烧些热水,同天慈两个洗了脚,各自入睡。
次日用罢早饭,规规矩矩告别了寮元僧丶知客僧,重新上路,当晚来到白马寺挂单,这座寺庙来头更大,乃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庙,始建于东汉年间。
第三日,二人一路向北,挂单兴国寺,第四日一早,赶去孟津渡,过了黄河,继续北行。
过了黄河,便是晋南地界,天慈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也颇熟悉,两人又走数日,他居然每天仍能找到寺庙挂单。
此时二人自离少林寺,已近十天,硬是一分钱盘缠不曾花费,让董天宝叹为观止。
不过虽然不花钱,但要找的百花谷却是全无踪迹,天慈每日挂单,都同僧侣们打听,走在路上经过村镇,也会向人问询,却是无一人听过这个地名。
如此几天下来,天慈不免急躁,对董天宝道:「这百花谷三字,是无色从神鵰侠口中听来,神鵰侠又是如何得知?自然是从周师叔祖那里听来,老衲方才忽然想起,周师叔祖乃是一位奇人,做事随心所欲,你说这名儿,会不会是他自己起的?」
董天宝一愣,皱眉回忆原着,虽是想不起相关的具体情节,却也觉得天慈这个猜测,着实大有可能。
但他这一番回忆,虽是没想起百花谷名字的出处,却是猛然想起了另一个地方:风陵渡!
连忙说道:「师叔祖,弟子想起来一件事,这百花谷,似乎离风陵渡不是很远。」
天慈一愣,随即喜道:「哎呀,你既知道,何不早说,这里离风陵渡可还远的紧,差着几百里地,这里的人难怪不知!」
当下改了方向,向西而行,一直走到下午,忽见前面有人拦道恶斗,定睛看去,却是二三十个蒙古兵,身披铁甲,正围着四个白衣剑客厮杀,地上还有几具蒙古兵的尸首。
四个白衣人中,有一个身形格外瘦小,被另外三人护在中间,那三人白衣之上血色殷殷,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势,却是兀自大声叱喝,挥剑狠斗。
天慈顿时怒道:「江湖同道被蒙古人欺凌,既然遇见,岂可坐视?天宝,你躲起来,老衲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罢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已加入战团,手中禅杖挥动,两个蒙古兵猝不及防,顿时被他打翻。
可惜他这条竹子禅杖力道有限,那些蒙古兵铁甲精严,打了个滚儿,复又爬起。
这伙蒙古兵奉命截杀这几个剑客,眼看就要取胜,不料忽然杀出个天慈,领头的军官顿时暴怒,大喝道:「老秃驴,你是哪门哪派的人物,竟敢同官兵作对?」
天慈大约怕给少林惹祸,也不报名号,只是大喝道:「杀你们这些狗鞑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多说什麽,不过是你死我活!」
说话间闪过两柄钢刀,嘭的一掌,打得一个蒙古兵倒飞两三米远,门口吐血。
那军官却是识货的,当即大喝道:「纯阳五雷掌!你这老秃驴原来是全真教的!你们张教主深受大汗器重,你竟敢和官兵为难,不怕你们教主将你治罪麽!」
天慈白眉飞扬,厉喝道:「你这狗鞑子,不见老衲如今做了和尚麽?什麽李教主张教主,老衲统统不认!」
说罢一掌拍出,那军官侧身让过,翻手一刀横削,招式极为凶猛。
天慈向后跃开,也认出了对方的招数,喝道:「五虎断门刀!堂堂秦家寨,竟也给鞑子做狗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