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的清涩气息,将七断朦胧中唤醒。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澄澈的天穹,流云漫卷如棉絮,身下是松软的浅绿草叶,零星点缀着几株淡紫色的无名小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矮坡,稀稀拉拉立着几棵枯瘦的古木,竟是一片陌生的稀疏草原。
浑身经脉仍残留着空间之力撕扯的酸痛,灵力也滞涩难行,七断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目光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道容貌秀丽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她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灵光,气息虽显虚浮却运转平稳,显然是在打坐调息,七断定睛一瞧,正是与他一同从传送阵脱出的清瑶。许是灵力波动的牵引,打坐中的清瑶很快便察觉到周遭动静,缓缓收了吐纳法诀,灵光渐敛,起身朝着七断的方向缓步走来。
「清瑶道友。」
七断轻声唤道,声音因刚醒而有些沙哑。他撑着身旁的枯木站起身,缓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指尖上——那指尖泛白,似在极力压抑着什麽。
「你醒多久了?」
清瑶缓缓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乾的泪痕,眼尾泛红,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如蒙尘的琉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挥之不去的忧伤,
「不过比你早一刻钟罢了。」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目光望向远方空茫的草原,语气里也同样露出一丝茫然,
「天枢城的传送阵,向来只对接楚国各大城池的阵眼,皆是人声鼎沸之地。可这里荒无人烟,连灵气都稀薄得可怜,想来是那传送阵本就破损严重,你那师傅临时修复时,终究是出了偏差,才将我们阴差阳错送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上沾染的血污,兴许是那道袍男子自爆时溅上的,此刻已乾涸发黑,却像烙印般刻在衣上。
「我自幼在楚国长大,宗门典籍里记载过,楚国境内多山川河谷,根本没有这般成片的草原地形。我们……恐怕早已偏离了楚国疆域。」
听着她话语里的悲戚,七断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明白了她低落的根源——天枢城地下,道袍男子为护她脱身,毅然自爆金丹,那滔天的赤红灵光与惨烈的笑意,此刻还清晰地烙印在他识海。他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麽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只能沉默着垂下眼。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传送阵开启前的最后一幕。
七爷独自立在阵外,掌心白剑流转着淡青灵光,以一己之力挡下元婴魔修的致命一击,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此刻不知安危如何。正魔大战尚未落幕,天枢城上空元婴大能厮杀正酣,魔气与灵光交织,城中遍地喋血,七爷虽神通广大,可面对的是真正的元婴魔修,又要独自应对可能袭来的其他魔修,处境定然凶险万分。
七断下意识扫了扫丹田内的醒蛰清雷,剑身上的隐雷纹理似有感知,微微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担忧。
他抬眼望向天空,目光里满是焦灼与期盼,在心中默默祈祷:师傅神通盖世,定能逢凶化吉,吉人自有天相。只是这份祈祷,在这空茫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无力。
天枢城地下的血光丶金丹自爆的炽烈丶七爷虚化的身影,一幕幕在识海反覆轮转,这般接连的生死冲击,于他这初入修仙界不久的少年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他轻咳一声打破沉寂,侧身对着沈清瑶拱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刚回神的仓促,
「在下七断,一介散修。先前那位修复传送阵的中年男子,便是家师七应玄。多谢沈道友方才为在下护法。」
沈清瑶闻言缓缓转头,眼尾的红痕尚未褪去,却还是微微颔首还礼,声音轻浅带着未散的沙哑,
「道友客气了。我名沈清瑶,乃云霞剑宗赤阳真人座下弟子。此前...牺牲的那位云霞剑宗弟子,便是在下的大师兄林砚秋。」
「林砚秋」三字出口时,她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回地面乾涸的草叶上,方才稍稍平复的情绪又泛起涟漪。七断见状亦不再多言,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唯有风卷草浪的声响,裹着淡淡的悲戚在空气里流转。
也是在此刻,七断才得以近距离细看沈清瑶。此前在万宝楼广场初见时,只觉她明艳灵动如燃得炽烈的花,后在传送阵中仓促拉扯,只剩生死一线的焦灼,从未这般静心打量。
此刻她鬓发微乱,衣袍沾着乾涸的血污与尘土,却难掩眉目间的清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即便眼底蒙着悲戚,那份浑然天成的风华也未曾折损半分,反倒因这份脆弱更添几分动人。他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收回目光,暗自庆幸方才局势危急,未曾这般失态。
片刻后,七断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轻缓的调侃,试图冲淡周遭的压抑,
「说起来可笑,我们二人已是过命的交情,竟到此刻才知晓彼此名讳。如今虽暂脱魔道魔爪,可这地方荒无人烟,连灵气都稀薄得可怜,显然早已偏离楚国疆域。依我之见,我们最好先设法返回楚国,方能算真正安稳。不知沈道友意下如何?」
沈清瑶指尖的力道渐渐舒缓,抬眼望向七断时,眼底的悲戚虽未散尽,却多了几分决断。她能以炼气期修为得赤阳真人亲传,本就不是郁郁寡欢的软弱之辈,当下轻轻点头,声音里添了几分坚定,
「七道友所言极是。看来,我们这份过命的交情,还需延续到返回楚国之时。」
见她已然振作,七断心头一松,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正合我意。说来惭愧,在下修为上前,方才被空间之力拉扯,经脉尚有滞涩,待我调息半刻,稳固灵力后,我们再一同探查周遭地形,寻寻有无路径或是村落,也好规划返程之路。」
沈清瑶颔首应下,随即起身退至一旁数步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既为自己恢复灵力,也为七断留出独处的调息空间。七断亦不再耽搁,寻了一处稍显平整的草地盘膝而坐,指尖掐动吐纳法诀,周身萦绕起淡弱的灵光,开始梳理紊乱的经脉,丹田中醒蛰清雷似有感知,隐雷纹理缓缓流转,为他牵引着周遭稀薄却精纯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