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次是铁了心。清本源丶禁私鬻丶严引限丶重职任,四策齐下,满朝震动。」
「震动何用?盐政积弊百年,岂是一朝一夕能改?陛下年轻气盛,不知其中利害。江南盐利,牵涉多少世家豪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小声点!这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麽?如今满城皆是厂卫,还差你我几句议论?只是……我听说,朝中已有大臣联名上疏,请陛下缓行盐法,以免激起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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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变?呵,恐怕不止民变那麽简单……」
岳不群静静听着邻座闲人的低声议论,心中渐渐理清了当前的局势。
正德皇帝欲借整顿盐法,收拢财权,巩固皇权。此举必然触动江南盐商丶地方豪强丶乃至朝中既得利益者,矛盾已然激化,只是尚未爆发。
「师兄,」宁中则轻碰他手臂,「你看那边。」
岳不群抬眼望去,见客栈门口进来一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憔悴,衣着朴素,但举止间自有气度。他寻了个空位坐下,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眼神空洞。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坐下不久,门外便有两个锦衣人现身,远远盯着,显然是缇骑监视。
客栈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低头喝茶,不敢再看。
岳不群却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此人或是个有来历的人物。
果然,茶足饭饱后,那憔悴男子起身离开。两个番子立刻跟上,不远不近地尾随。
岳不群在桌上放下几枚大钱,对宁中则低声道:「跟去看看。」
二人悄然起身,远远跟上。
那男子穿街过巷,步履蹒跚,最后来到一处破旧小院前。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两个番子在巷口停下,对视一眼,并未跟进,而是守在巷口。
岳不群与宁中则绕到巷后,见小院后墙低矮,便纵身翻入。院内杂草丛生,屋舍破败,显然久未修葺。正屋门开着,那男子坐在一张破椅上,对着空荡屋子发呆。
岳不群示意宁中则留在院中望风,自己悄然靠近窗下。
屋内,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老:「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岳不群一惊,随即坦然推门而入,拱手道:「在下岳不群,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男子抬眼看他,眼中无惊无怒,只有一片死寂:「岳不群?你是江湖中人,怎敢来趟这摊浑水?」
这回轮到岳不群惊讶了:「阁下认得岳某?」
「不认得,能轻而易举的避开锦衣卫,不是军中好手,便是江湖毫克。」男子淡淡道,「这个时节,这个局面,边军中任凭是谁,谁都不会参合此事,唯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不知深浅,自以为有几分本事,竟敢往里招惹?」
他顿了顿:「某张宪,原工部右侍郎,因盐法案牵连,罢官待审。」
听对方通名道姓,岳不群急忙行李,道:「原来是张侍郎,在下有礼了——」
到底老岳前生并非历史学家,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实则也是个史书留名的人物。《国朝献徽录》记载:明武宗(正德)即位,诸边告急,户部言足边赖盐课,而其法久坏,请遣重臣厘正之。遂命张宪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管理两浙八闽。九年考满,升右都御史,仍督其事。正因如此,正德小皇帝颁盐课新政,倒有大半时间都是靠这位老官儿一力监管。
「张大人,」岳不群正色道,「岳某此番进京,确为探听盐课之事。天下动荡,江湖亦难独善。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张宪苦笑:「赐教?一个待罪之身,有何可赐教?岳先生想知道什麽?想知道盐政如何**?想知道整顿如何酷烈?还是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有多少人欲置陛下于死地?」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
岳不群沉吟片刻,徐徐道:「愿闻其详。」
张宪沉默良久,只上下打量岳不群半晌,目光无意扫过对方腰间,忽然全身一震,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盐法之弊,根源不在盐场,不在运司,而在朝堂丶在宫闱。陛下欲整顿盐法,本意或是好的。可他不知道,盐利之网,早已笼罩半个大明。从宫中太监到地方豪强,从朝中大臣到边镇将帅,多少人靠这张网吸血?」
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也就不再避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荒草:「清本源?清得了盐场灶丁,清得了宫中奏讨盐引的太监吗?禁私鬻?禁得了小民肩挑背扛,禁得了王府官船夹带私盐吗?严引限?严得了地方盐商,严得了皇亲国戚吗?重职任?我这样的微末小官,重责何用?真正该重责的,动得了吗?」
句句如刀,剖开繁华表象下的脓疮。
岳不群默然。他虽知盐政**,却不知深至如此。
张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岳先生,你虽是江湖人,想必是个有来历的。便听我一句劝:速离京城,莫要卷入此事。这场风暴,已非人力能控。陛下……只怕已陷死局。」
「死局?」岳不群清楚知道历史,也知道朱厚照还是活了十几年才死。有些不以为然答道,「今上乃是天子,这死局……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张宪呵呵轻笑几声,低声道:「盐法整顿,触动江南命脉。江南世家丶盐商丶漕帮,朝中依附其势力者不知几许,如今联成一气。陛下若执意推行,唯有两条路:要麽妥协退让,前功尽弃;要麽……被人『病故』。」
岳不群眯起眼睛,这老官儿倒是个知机之人,单单「病故」二字,便说穿了朱厚照日后的结局,他轻叹一声,随口问道:「何人敢行此大逆?」
张宪凄然一笑,摇头道:「大逆?在有些人眼中,这天下从来不是朱家的天下,而是利益的天下。陛下挡了他们的路,便是大逆。至于是谁……东厂?锦衣卫?宫中太监?朝中大臣?边镇将帅?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这张网太大,大到无人能看清全貌。」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喘着气道:「岳先生,你走吧,还来得及!」
岳不群深深一揖:「谢大人直言。岳某还有最后一问:若欲破此局,当从何处着手?」
张宪眼神复杂,苦笑道:「破局?难!难如登天!但若真要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终究有一线之机。陛下身边,未必全是敌人。只是……究竟何人能截取这一线生机,我却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