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月,大明官场刮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缇骑四出,手持驾帖(皇帝直接发出的逮捕令),按照帐册名录,在陕西丶河南丶山西甚至京畿之地,展开了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
潼关县令马国真战战兢兢,几乎将县衙档案翻了个底朝天,配合厂卫揪出了辖区内所有与韩万山有过往来的胥吏丶乡绅。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陕西官场震动最为剧烈。左参政刘忠被锁拿进京;宁夏前卫指挥佥事赵胜在军营中被请出御批当场格杀;致仕侍郎之子被从金陵温柔乡中拖出……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去。
菜市口的血腥气数月不散。凌迟的惨叫,斩首的闷响,成为了正德元年夏天京城百姓最深刻的记忆。据说,被处决的官员丶勋贵子弟丶涉案巨贾,超过百人。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部分充入国库,部分按朱厚照特旨,拨往陕西,用于赈济受害家庭及资助各地的「慈幼局」。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丶东厂提督太监王岳等人,一时间权倾朝野。朝臣见到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无不侧目避让,心惊胆战。
文官集团在这场风暴中暂时偃旗息鼓。他们无法在道义上为那些人辩护,更无力抵抗皇帝藉助民愤和厂卫形成的碾压之势。首辅刘健连续上了三道乞骸骨的奏疏,虽被朱厚照温言挽留,但谁都知道,内阁的权威受到了立朝以来罕见的打击。
年轻的皇帝,通过一场残酷的婴儿案件,以血与火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他的意志和手段。他不仅赢得了民间「圣天子为民除害」的称颂,更在权力的角力中,硬生生从文官集团手中夺回了一大块阵地。
秋日,华山不器轩。
这里原本是岳不群的住所「有所不为轩」,取自论语「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是他存心想要和原着那位岳君子划清界限,将其改名,却又鄙薄查包衣的人品,也并未使用「退思轩」的名字,而是选了另一句话「君子不器」,指的是不器非谓无用,乃谓不专限于一材一艺之长,犹今之谓通才。
岳不群放下手中的书信。这是朝廷邸报的抄件,详细记录了数月来「韩万山案」的处置结果。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血腥味和雷霆手段。
宁中则为他斟上一杯茶,轻声道:「师兄,牵连如此之广,杀戮如此之重……那个小皇帝,会不会太过酷烈?」
岳不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乱世用重典。如今虽非乱世,但积弊已深,腐肉不除,新肌难生。他少年登基,内有文官掣肘,外有藩镇隐忧,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立威?如何施政?」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复杂的笑意:「何况,这把刀,说到底是我们递给他的。韩万山背后若无那些保护伞,岂能横行多年?那些帐册上的名字,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皇帝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顺便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
「那……我们华山派?」宁中则有些担忧。皇帝赏识固然好,但卷入如此深的政治漩涡,福祸难料。
「玉泉善堂有了御赐匾额,便是皇恩浩荡的象徵。短期内无人敢动华山。」岳不群目光深远,「经此一事,江湖中人也会明白,我华山派行事,不仅占着江湖道义,偶尔……也能上达天听。这,就足够了。」
外出游历的弟子回来了,从第二次大比中脱颖而出的内门弟子四人,则先后辞别下山,各自寻找自己未来的道路。
赵不争这一次是带着满满收获回山的,他不仅带来了大量各地全真道的消息,更带来三十多名道人,其中有一老道自称连云碧,道号景明,乃是楼观道传人。昔日全真道祖师尹志平重修楼观祖庭,楼观道感其恩,投归龙门派门下。如今龙门派已渺不可寻,景明道人念及全真恩情,故而千里迢迢投奔华山而来。
除此之外,更有遇仙丶南无丶随山丶清净等诸多派别的散落门人随赵不争投奔。至此,除了长春子丘处机创立的龙门与玉阳子王初一创立的俞山二派之外,华山上竟已聚集了北七真(即全真七子)大半道统,距离七派合一仅有半步之遥。
岳不群闻讯大喜,当即在华山玉女峰上建起七真观,好言安抚众人,意图重复全真盛观。
对于大多数年轻弟子而言,这是山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兴建的大道观。观依山势而建,青瓦朱柱,古朴庄重,虽不及后世那些名观古刹般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清肃之气。
观前立碑,碑文由岳不群亲撰,简述全真道统源流及北七真功业,末了写道:「今诸脉后学来归,非为聚势,实为存续道统,研习真法,以弘大道。」
藏经塔尚未完全建成,但底层的经室已经启用。来自各支脉的道人们带来的典籍丶手札丶丹方丶图谱被小心整理丶分类抄录,一时间忙忙碌碌,热闹非凡。
这日清晨,不器轩内茶香袅袅。
岳不群对面坐着两人,一位是赵不争,另一位便是那位楼观道传人景明道长。老道年约六旬,清癯矍铄,一双眼睛澄澈有神,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却浆洗得十分整洁。
「真人一路辛苦。」岳不群亲自斟茶,「楼观乃道门祖庭,尹祖昔日重修楼观,亦是全真与楼观的一段佳话。道长能念及此旧谊,率众来归,岳某感激不尽。」
景明道人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平静:「岳掌门客气。楼观道脉自唐末便已式微,元时得尹真人援手,方得存续。老道年轻时云游四方,见各地全真宫观或被侵占,或已荒芜,传承零落,常感痛心。闻听华山重立全真门户,赵先生言及岳掌门有光大全真之志,故而前来。非为投靠,实为归宗。」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点明了是「归宗」而非依附,也暗示了对华山派是否真能承继全真道统的考察之意。
岳不群听出弦外之音,微微一笑:「真人所言极是。全真道统博大精深,岳某才疏学浅,不过是在祖师留下的基业上略尽心力。今日诸脉道友齐聚,正是共研大道丶续接法脉的良机。藏经塔中所集,无论原属何脉,皆向所有道友开放。华山派所有道家典籍丶前人笔记,包括岳某这些年来整理的一些粗浅心得,也将一并录入其中。」
景明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岳不群召集各脉,是为了增强华山派实力,甚至会要求各脉交出核心传承,充实华山武库。却没想到对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共享共建丶保存道统」的松散架构。既如此,其心胸由此可见一斑。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教岳掌门得知,贫道略通丹鼎之术,有一挚友名为李言闻,乃是杏林圣手。我观华山粮足钱裕,可否为其开设医堂,供他精研医术?」
岳不群原本漫不在意,只是条件反射的点头道:「既有此人,便请他上山一叙,岳某……你说他叫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