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修行,无非功行二字,功便是功德,行便是个人的修持,二者都达到升天的标准后,就会由北极驱邪院派下使者进行考核。」
「北极驱邪院掌天下驱邪斩妖之事,其下品秩森严,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共分九品十八级,从九品为右判官,判官之上,有统兵执法真官,有掌仙官,再往上,便是金部尚书丶木部尚书……各司其职,若考核通过,证得道果,便依功行迁转。」
「倘若有举荐人担保,便可直接上任。」
尸妖声音里尽是遗憾:「你们记住,修仙先求籙,无籙的散仙,到头来,一场空,我当年功行圆满,考核也通过了,就因为没人举荐,到死也没有等到天庭的任命。」
底下小妖们听得云里雾里,那只灰兔子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可我们连修炼的门槛都没摸着,知道这些有啥用啊?」
尸妖望着它,眼神里满是悲悯:
「现在知道了,日后你们修成人形,才知道要先求个正经名分有多重要,别像我一样,做了一辈子人仙,临了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正所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角落里,敖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一眼扫过去,底下那些小妖,道行极浅。
修仙有三灾九难。
虽说非大造化者,不会有三灾之劫。
但这群寻常生灵想要度过九难,将来能混个狮驼岭小钻风那样的差事,都算烧高香了。
尸妖这哪是讲给它们听的。
敖烈明白,尸妖以为他也是无籙的同道中人,这才特地讲给自己听的。
也是想卖个人情,留这些小妖一条活路。
敖烈思忖片刻,忽然猛地抬起头望向天边,若有所思。
到底是本心与执念谁赢了,谁就担一世因果。
他要做的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公平了断的机会。
良久,看着尸妖,敖烈忽然笑了。
「有意思!好一个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尸妖一愣,没等反应过来,敖烈已然起身,七星剑蓦然出鞘,剑光如雪,映得满室皆白。
满堂小妖只觉一股可怕的仙气席卷而至,吓得纷纷缩起身子,再抬眼时,便见那俊美的龙太子手持长剑,竟直直朝着先生刺了过去!
「不要!」小狐狸尖叫一声,红着眼就要往前冲,被灰兔子死死按在原地。
黄鼬则是吓得缩到了桌底,浑身抖得像筛糠,只敢露个眼睛偷看,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先生要被杀了」。
在它们眼里,这位突然现身的灵官大人,分明是来拆庙杀先生的恶人,哪里有半分仙神的慈悲。
敖烈却恍若未闻,手腕稳如磐石,只听得一声铮然剑鸣,不偏不倚,正好刺入了尸妖的胸膛。
漱玉真人魂魄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显形朝着敖烈深深一揖:「多谢灵官大人秉公执法,为贫道除此孽障!」
他只当敖烈是受了自己所求,一剑斩了这鸠占鹊巢的尸妖,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要得偿所愿,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然而就在下一刻,漱玉真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神魂已然落定在这具阔别多年的身体里。
漱玉真人万万没料到,敖烈这一剑,非但没打散尸妖的神魂,反而剑锋一转,以剑身为桥,将他这缕残魂,一股脑送进了那具熟悉的躯壳之中。
周身道行流转,竟与这肉身契合无间,连带着尸妖半生修来的修为,也分了一半在他手中。
漱玉真人猛地反应过来,敖烈这哪里是帮他斩妖,分明是要让他和这尸妖争夺同一具肉身。
同根同源的道行,没有外物干扰,谁能赢下这场神魂厮杀,谁就完完整整拿回这具身体,拿回属于漱玉真人的一切。
在敖烈的眼中,泥丸宫方寸之地,两道同源的意识已然撞在了一起。
一个是守着玄门正宗丶守着本心善念的尸妖,一个是执念缠身丶为求胜不择手段的漱玉真人残魂。
本是同根生,此刻却斗得你死我活。
漱玉真人落定神魂,先是适应了片刻周身流转的法力,随即冷笑一声,看向对面那道人影。
他本就精通这具身体的所有法门,又有七星剑的剑意加持,占尽了先机,抬手便是一道茅山摄魂符,直逼尸妖面门。
尸妖见状,连忙运起玄门罡气硬抗,却被符上力道震得连连后退,神魂都晃了三晃。
「这麽多年,还是只会这几招守成的法子?」漱玉真人哈哈大笑,攻势越发凌厉。
双手连挥间,南疆驱魂术丶阴门炼魂法丶旁门迷心术齐出,黑气缭绕,变化万千,全是他这些年在外头摸爬滚打学来的狠辣手段。
尸妖本就守着玄门正宗的规矩,不屑用这些阴损法门,又对漱玉真人的手段全然陌生。
左躲右闪间,不过数息功夫,身上便添了数道伤痕,神魂肉眼可见地涣散起来。
「你我本是一人,我对你的根脚了如指掌,你输得不冤。」漱玉真人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尸妖心口,炼魂术全力催动,阴寒黑气瞬间裹住了那道涣散的神魂。
尸妖张了张嘴,最后望了一眼识海外那群小妖的方向,终是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泥丸宫中。
「哈哈!到底是我赢了。」
满堂人只听见一声长笑,插在胸口的七星剑被随手拔下,落到地上,铛地一声轻响,漱玉真人抬眼,目光扫过满堂小妖,眼底藏着冷意。
小狐狸往前探了探头,小声问:「先生,还好吗?」
漱玉真人笑了笑,缓步走近,周身法力骤然铺开,瞬间定住了所有小妖。
小妖们瞬间慌了,小狐狸尖叫出声:「先生!这是为何?」
「你们跟着黑蛟为祸多年,欺凌正神,留着终是祸患。」漱玉真人指尖凝起斩妖剑光,「我今日清理门户,了结因果,免得日后坏了玄门清誉。」
眼看剑光将起,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一弹,那剑光竟直接散了。
漱玉真人扭过头去,却见敖烈站到小妖身前,挡住了他。
「灵官大人?」漱玉真人立刻收了法力,躬身赔笑,「这是何意?」
「这些小妖劣根难除,贫道斩了它们,是替天行道,大人是天庭正神,当知这群畜生留着无益!」
敖烈淡淡反问:「你派小妖日夜骚扰枯松山土地,逼他交你遗藏的时候,怎麽不说人妖殊途,怎麽不说替天行道了?」
土地公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漱玉真人,眼眶瞬间红了。
漱玉真人脸色一白,半晌才咬牙道:「那是权宜之计!」
「我尸解失败,魂魄困在剑中,黑蛟占了这山,不这麽做,遗藏落进黑蛟手里,土地也活不成!我也是没办法。」
敖烈挑眉:「和黑蛟做交易,借灵官庙香火养魂的时候,也是权宜之计?如今要拿斩妖功德求仙籙,就转头杀知情人灭口,也是权宜之计?」
漱玉真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翻脸。
他深知得罪敖烈,就等于断了求仙籙的唯一门路。
半晌,漱玉真人只得躬身赔罪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贫道糊涂了,日后定当给土地和诸位一个交代。」
他收了所有法术,对着小妖草草道了句「是我错了」,再对敖烈行礼:「贫道这就离开,不扰殿下清净。」
说罢转身要走。
可漱玉真人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敖烈淡淡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站住,我说让你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