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听风录 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鱼饵

巴山城。

客房内，东门夜雨蹲在一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面前，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玉蟾帮帮主钱德孙曾住过的那间房。钱德孙的尸体已经移走，但房间里的一切仍维持着本来的模样，就连地面、白墙上洒溅的血迹都未曾洗去。

东门夜雨命人日夜守在这里，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就连花总管这等亲信也得先请示，在得到东门夜雨的允许后，方能入内。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只有小菊。因为钱德孙遇害当晚，她跟东门夜雨身在连天水寨，自然没有嫌疑。

此刻，小菊就站在东门夜雨身后，双手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盛有东门夜雨最爱吃的小鱼干。她扭头望着那面白墙，溅在上面的血斑干涸后，倒像是哪位癫狂的文士，借着酒劲儿挥毫甩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真是九枝山鬼所为吗？”小菊轻声道。

东门夜雨站起身来，伸手从破碗里拿了一条小鱼干，张嘴咬去半截：“好像除了我表舅等几个人外，大家都认为是九枝山鬼干的。”

小菊从墙面上收回视线，看着东门夜雨的眼睛道：“主人的意思呢？”

东门夜雨把剩下那半截小鱼干抛入口中，边吃边说道：“如果我是九枝山鬼，既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进来，我就不会只杀一个人。”

小菊道：“主人的意思是，并非九枝山鬼所为？”

“虽然我总爱跟表舅抬杠，但这一次，我跟他想法一样。”东门夜雨走到屋门口，抱臂倚在门框上，“听他们说，钱德孙在被杀前，已经有所感知。九枝山鬼在现身前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只有当他出现在你面前，你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由此可见，杀害钱德孙的人，应该不是真正的九枝山鬼。”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同党？”小菊忽然道。

东门夜雨微微摇头，道：“九枝山鬼一向独来独往，没听说有什么同党。相比较而言，我更愿意相信，杀害钱德孙的真凶，就是当时身在巴山城里的某个人。但会是谁呢？从打斗痕迹和尸体上的伤口来看，这人应该是个使剑的高手，且其武功远在钱德孙之上……”

小菊捧着破碗走到东门夜雨身旁，轻声：“可有想到什么人？”

“我真是疯了！”东门夜雨忽然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三下，“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花仙子……”

“花总管？”小菊微蹙眉头，“他的确有这个本事，但他应该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吧。”

“所以我才说，我真是疯了。”东门夜雨又拿了一条小鱼干，边吃边说道，“花仙子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平日里我看谁不顺眼，要出手教训，都是他从旁劝阻。无论对谁，他都是和和气气的，就跟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似的。他怎么可能会杀钱德孙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吃完这条小鱼干，他又扭头盯着地上那摊早已干涸的血迹出了会儿神，忽然咬牙道：“可恶啊！居然冒用九枝山鬼的名号行凶，以后人人效仿，那还得了！”

同天会创立之前，巴蜀诸多势力常因各种问题摩擦不断，更有甚至已将彼此视为死敌，一旦见面便拔刀相向，非死即伤。加入同天会后，受会规约束，他们一个个忍气吞声，不敢造次。如今有人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借“九枝山鬼”之名行凶的戏码，只怕还会再次上演。

同天会内部本就不团结，若再发生内乱，那同天会还有未来吗？

东门夜雨目光长远，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本想等云门的事情结束，再来对付九枝山鬼，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诛杀九枝山鬼，已迫在眉睫。”

小菊道：“主人想先对付九枝山鬼？”

“只有将九枝山鬼彻底除掉，才能阻止类似的事情发生。”东门夜雨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九枝山鬼来无影去无踪，要想找到他，只怕不容易。”

小菊道：“我们要找九枝山鬼，当然不容易；可若让他来找我们，那可就容易多了。”

东门夜雨眼睛一亮，道：“你有办法？”

小菊压低声音，缓缓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九枝山鬼的目标应该只是同天会的会主，和那些有不输会主影响力的骨干人员。被九枝山鬼杀死的人，多数是落了单，即便结伴的整体实力也相对较弱，只要我们为他创造出这样的条件，还怕他不会上钩吗？”

东门夜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钓鱼需要鱼饵，钓九枝山鬼亦然。只是这鱼饵——”

他见守卫穿过庭院，正向这边走来，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守卫来到屋门外，轻声道：“当家的，郑有光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东门夜雨随守卫来到院门外，见郑有光皱着眉头，正在那里来回踱步，便道:“你找我有事儿？”

郑有光免去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方才收到家里人来信，贱内突然病倒了，我想回家一趟，还望东门剑主行个方便。”

为了缉拿杀害钱德孙的真凶，东门夜雨下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若确有要事需要出城，须先行通报，获准后方可离开。凡未经同意擅自出城，或以武力硬闯者，一律按凶犯论处，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均需自负。因为有这样的规定，郑有光要离开巴山城，必须得先征得东门夜雨的同意。

其实，郑有光着急回家，并非因为妻子病倒，而是他觉得现在的巴山城已不再安全。他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除了秦有道等少数几个头脑还算清醒的人，绝大多人都认为钱德孙是被九枝山鬼杀死的。而且他们坚信，九枝山鬼此刻仍潜藏在巴山城内的某个角落里，随时可能再次行凶。大家都不想成为九枝山鬼的下一个目标，只是碍于脸面，谁也不肯去做那个出头鸟。

郑有光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便写信给妻子刘氏，征询她的意见。刘氏在收到丈夫的来信后，当即写了一封回信，要他赶紧找借口离开巴山城，别稀里糊涂做了九枝山鬼的剑下亡魂。有了妻子的支持，郑有光心里便有了底，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让郑有光欣喜的是，东门夜雨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有一个条件：必须要等入夜后才能动身。

郑有光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走，非要等到入夜以后？他回家要走偏僻的山道，夜间赶路，很不安全。他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看天色不大好，入夜后可能会下雨，不如现在就动身……”

东门夜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看起来是要下雨……这样再好不过！”

“啊？”

郑有光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经被东门夜雨当成了钓九枝山鬼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