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界仙桩没入祭坛的那一刻。
三千州,变天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变天了。
天穹之上,原本恒定运转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日月星辰,在那一声钟鸣过后,全都停顿了一息。
只有一息。
可对于那些以天地法则为根基修行的教主级强者而言,这一息,足以让他们的道心产生裂痕。
海州,碧波阁。
阁主海无涯正在闭目参悟海州本源,试图从那股流淌了无穷岁月的世界之力中汲取一丝突破的灵感。
他修炼了三百万年,才将海州本源参悟到千分之一。
可就在那声钟鸣响彻天地的刹那。
他所感应到的海州本源——变了。
不是被削弱,也不是被增强。
而是整个本源的运转轨迹,被某种力量,从根子上,扭了一下。
就好像一条奔流了亿万年的大河,河道突然被人挪了三寸。
水还是那些水,鱼还是那些鱼。
但方向,不对了。
海无涯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修行三百万年,头一回生出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来人!」
殿外值守的长老一个箭步冲进来:「阁主!」
「本源……偏移了。」
海无涯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含着碎冰,「你去查,问问各州的老家伙们,是不是也察觉到了。」
长老脸色煞白,领命而去。
他用不着跑太远。
因为在他踏出碧波阁的同一时间,龙州天龙岭丶剑州葬剑山残部丶甚至远在西陲的荒州古老神殿……
三千州排名前列的所有顶级道统,几乎同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讯传音。
内容大同小异。
「世界本源……被人动了?!」
龙州,天龙岭。
老龙主从火山口探出半截龙躯,那双浑浊的竖瞳死死盯着中州方向。
他的感知比海无涯还要灵敏——龙族天生对本源力量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力。
「不是动了。」
老龙主的声音像两块砂岩摩擦,粗粝刺耳,「是被钉住了。」
钉住。
这个词从一条活了数百万年的老龙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可谓不重。
「什麽意思?」身旁的大龙子愣住。
「蠢货。」
老龙主抽了他后脑勺一下,「有人在中州祭坛,打了一根钉子进去,把整个三千州的世界本源给钉在原地了,就像屠夫宰牛之前,先把牛蹄子钉死在地上,这样方便动刀。」
大龙子后背汗毛全炸起来。
「谁……谁有这种本事?」
老龙主没回答。他扭头看向云州。
先前探子有去无回,他就知道云州那帮人不简单。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简单到这种地步。
动世界本源?
莫说教主,就算是那些沉睡在各州深处丶活了无数纪元的残仙底蕴,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地钉住世界本源。
这手段,已经超出三千州的认知范畴了。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日从剑州传来的那个消息。
恨天剑王。仙域。上界。
老龙主的竖瞳猛地一缩。
……
……
海无涯动作最快。
他没有派探子,而是直接以教主之威横渡虚空,飞赴龙州天龙岭。
到了才发现,他不是第一个。
天龙岭外围的那片岩浆湖畔,已经聚了六道身影。
每一道都是三千州排得上号的老怪物。
荒州枯帝宗的宗主,一个乾瘦得像枯木的老人。
玄州太虚宫的宫主,白衣白发,面容年轻,实际活了比老龙主还久。
冥州黄泉教的教主,通体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目。
还有几个海无涯叫不上名号的,但气息无一不是教主巅峰。
「海阁主来得不慢。」
太虚宫宫主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海无涯没有客套,落地开口就是正题:「诸位都感觉到了?」
「废话。」
枯帝宗宗主嗓子沙哑,
「这麽大的动静,瞎子都能察觉。
中州祭坛被人做了手脚,世界本源遭到锚定,整个三千州的法则运转正在被某种外力……接管。」
黄泉教教主从黑雾中伸出一只枯骨般的手,掌心浮现一枚幽绿色的龟壳。
龟壳之上,裂纹纵横,隐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案。
「老夫刚卜了一卦。」
黄泉教主的声音阴恻恻的,
「源头在云州。准确地说,是云家。」
「云家?」海无涯皱起眉头,「云衫那老东西,他有这能耐?」
「当然没有。」
老龙主从火山口爬出来,庞大的龙躯盘踞在众人头顶,遮天蔽日,
「我的探子三天前去云州,就没回来过,裂空隼的血脉反馈是瞬间断裂,不是被杀,是被人捏断的。」
「我碧波阁的探子也是。」海无涯面色铁青,「有去无回。」
「剑门的暗影剑卫,同样。」
一名剑门副门主从人群后方走出,拱了拱手,「连死亡信号都没能传回来,就跟被人一巴掌按进地里似的。」
几位老怪物互相对视。
云州那边,到底来了什麽东西?
沉默被太虚宫宫主打破。
「诸位,事到如今,猜也猜不出什麽名堂来,与其在这里乾瞪眼,不如……联手去看看。」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都是人精。去看看三个字背后的意思,所有人心知肚明。
看看,也可以是打打。
具体怎麽办,到了再说。
「我同意。」枯帝宗宗主第一个表态。
「干了。」老龙主粗犷的声音在天龙岭回荡,「老子的探子死了,这帐不能不算。」
「算我黄泉教一份。」
「碧波阁自然不会缺席。」
一个接一个,在场的教主级巨头纷纷表态。
最终,一支由九位教主级强者组成的联军,于天龙岭成形。
这九位,放在往日,任何一个出面,都是足以震慑一方大州的绝顶人物。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动身之际。
黄泉教主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怔住的话。
「诸位,有一件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老龙主不耐烦。
黄泉教主从黑雾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不属于三千州的陌生气息。
「这是仙域赐下的联络令。」
空气一静。
海无涯瞳孔微缩:「你和仙域……有联系?」
「不是我,是我黄泉数十万年前的一任先祖,曾经为仙域办过一件差事。」
黄泉教主的语气很平淡,
「事后得到了这枚令牌。令牌连接的不是恨天剑王,而是镇渊仙王。」
九位教主的呼吸全都重了几分。
镇渊仙王!
前段时间恨天剑王降临剑州的事,早已传遍三千州。
这个世界的头顶上,还有一片更高的天空。
这件事对三千州的冲击之大,至今馀波未消。
「你的意思是……」太虚宫宫主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什麽也没说。」
黄泉教主把令牌收回去,
「但如果咱们在云州碰上了真正搞不定的硬茬子,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他这番话,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黄泉教主说的那枚令牌,远不止是一条「退路」那麽简单。
他没有对在场的教主们说出全部真相。
这枚令牌的真正用途,不是联络仙王。
而是汇报。
仙王之间的倾轧与博弈,远比凡间的教主之争更加残酷,也更加隐蔽。
黄泉教主心中有自己的盘算。
他想借这次机会向镇渊仙王传递一个消息:三千州出了大问题,有人在锚定世界本源,而恨天剑王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足以让他在镇渊仙王面前,换一份天大的功劳。
至于联军突袭云州?
不过是顺手的事。
成了,他分一杯羹。
败了,他有令牌保命。
怎麽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