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四九城,夜色浓如墨。
风是乾的,带着北方特有的沙砾感,刮在脸上跟细砂纸打磨似的,生疼。路灯昏黄,电压不稳,灯丝儿在寒风里颤颤巍巍,把马路牙子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咕噜——」
一声极不争气的闷响,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底下传了出来。
何雨水扶着路边的水泥电线杆子,身子猛地佝偻下去,胃壁剧烈地摩擦着,分泌出一种让人发慌的酸水。
饿。
她是真饿,饿得眼冒金星,饿得连唾沫都是苦的。
昨天在学校为了省那两分钱的菜票,她也就是喝了碗免费的面汤。今天一早接到消息跑回来,折腾到现在,更是滴水未进了。
刚才在陈宇那屋里,那一揭砂锅盖子冒出来的鸡汤味儿,那股子混合着榛蘑和油脂的霸道香气,这会儿就像是一个带倒钩的钩子,死死勾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扯得她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
「凭什麽……」
何雨水的手指扣进粗糙的水泥杆子里,指甲盖崩断了一个豁口,她却感觉不到疼。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硬是被那股子怨毒给逼了回去。
「凭什麽陈宇那个绝户丶那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能关起门来大鱼大肉?」
「凭什麽我亲哥是大厨,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还是这四合院的一霸,我这个亲妹妹却要在大街上像条狗一样挨饿?」
寒风一吹,泪水凉透了,像是要把脸皮给冻裂了。
何雨水颤抖着手,伸进那个打着补丁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
几张薄薄的分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纸币。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连明天回学校的路费都不够,更别提马上就要交的伙食费和杂费了。
这点钱,像是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在嘲笑着她这几年的隐忍和装傻。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混着饥饿感涌了上来。
这几年来,每次这种不想回家丶却又不得不回家拿生活费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凌迟。
傻柱每次见她,手里要麽拎着给秦淮茹的网兜,要么正忙着帮贾家修房子。一提到钱,那张马脸上就写满了「难色」。
「雨水啊,你也知道,哥这手头紧。秦姐家不容易,棒梗长身体,小当要吃药,哥得帮衬一把。」
「你是个学生,吃食堂花不了几个钱,省这点花。」
五块钱。
每次好不容易从他那满是油污的口袋里抠出来的,也就是这可怜巴巴的五块钱。
五块钱够干什麽?
一个月三十天,早中晚三顿饭,还要买作业本,买女生用的卫生纸,偶尔还得随个同学的情!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为了这五块钱,在大冬天里饿得在被窝里咬被角,半夜被饿醒了只能灌凉水。
而她那个傻哥哥呢?
每天下班,两手拎着四个油汪汪的大饭盒,里面装着小鸡炖蘑菇丶红烧肉丶溜肉段,屁颠屁颠地去养活秦淮茹那一窝子白眼狼!
棒梗吃得满嘴流油,长得跟个小猪崽子似的;贾张氏吃得肥头大耳,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只有她何雨水。
亲妹妹。
瘦得跟乾柴棍似的,面黄肌瘦,像是这四合院里唯一的难民。
「傻柱……若是你活该。」
何雨水咬着乾裂起皮的嘴唇,眼底最后一丝对哥哥的同情,在那股子钻心的饥饿感中,烟消云散了。
「你把心都掏给了贾家,把钱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现在好了。」
「手废了,工作没了,医药费欠着,成了个除了吃饭啥也不会的废人。」
「贾家管你了吗?秦淮茹看你一眼了吗?易中海那个老畜生是不是也想撇清关系了?」
「现在你想让我管你?」
何雨水站直了身子,在风中冷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刻薄:
「我拿什麽管?我也快饿死了!」
「我凭什麽要管?你养别人的老婆孩子养得那麽开心,凭什麽苦果要我来吞?」
她把那点不仅无用丶甚至有些可笑的兄妹情分,彻底抛到在那脑后,像是扔掉一块用脏了的抹布。
她转过身,背对着轧钢厂职工医院的方向。
去医院?
去干什麽?
去看那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废人吗?去看医生甩过来的催款单吗?那个无底洞,她填不起,也不想填!
只要贾家那帮吸血鬼还在一天,只要她哥那个猪脑子一天不转弯,她何雨水如果不学会自私,这就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代价」。
她得自救。
「钱……我得弄到钱。」
「房子……」
何雨水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黑黢黢的轮廓,眼神闪烁不定。
卖房子是个好主意。那两间正房是何家的根,是何大清留下的。若是卖了,怎麽着也能换个五六百块,足够她远走高飞,去外地,或者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她也不是傻子。
这年头公房私得下转让手续繁琐,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麽简单。得找买主,得去街道办磨嘴皮子,甚至还得让那个废了的亲哥按手印。
这需要时间。
可她的肚子等不了,她的学校也等不了。后天就要交费了,交不上钱,那些势利眼的同学丶老师会怎麽看她?她连那个集体宿舍的铺盖卷都得被扔出来。
「得先弄点现钱救急。」
何雨水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借钱的人。
大院里的人?
别想了。现在那里就是个火坑,人人自危。易中海倒了,二大爷三大爷被罚了款,谁还有闲钱借给她?
「只能去找李爱国了。」
她想起了一个高中同学。
那男同学家里是双职工,条件不错,甚至还是个小干部家庭。以前老给她塞零食,给她写那种酸不拉几的纸条,她一直假装清高,端着架子没搭理。
「豁出去了。」
何雨水擦乾眼泪,借着路灯橱窗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把衣领拉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狼狈,甚至挤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只要能借到钱,不管是装可怜,还是给点什麽「甜头」,甚至……
她咬了咬牙。
这年头,脸面值几个钱?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但这毕竟只是解燃眉之急,不是长久之计。借来的钱总得还,而且那个李爱国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个直线距离一百五十公里的城市。
保定。
那个只要一提起名字,就会被傻柱骂得狗血淋头,就会被易中海长吁短叹的地方。
「何丶大丶清。」
何雨水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那是她亲爹,也是抛弃了他们兄妹跟白寡妇跑了的负心汉。
「你倒是跑得潇洒。」
「把我们扔在这狼窝里,让傻柱被易中海洗脑成这个德行,让我从小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何雨水的眼神变得异常阴冷,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算计:
「陈宇说得对……」
「连陈大山那种失踪了生死不知的,无论是工会还是厂里,都得给抚恤金,都得安排工作。」
「你何大清明明还活着,还在保定国营食堂当大厨,拿着高工资,凭什麽要我在受罪?」
「既然傻柱已经废了,那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该还还债了?」
「法律上,你还有抚养义务吧?」
她心里有了一个疯狂且周密的计划。
等从李爱国那儿弄到路费,安顿好学校的事儿,她就要请假去保定!
她要去找到那个老不死的!
不管是一哭二闹,还是上他单位去举报去闹腾,她必须得从何大清身上把这几年的抚恤金丶生活费,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那是她应得的!
她要把属于何家的血,一口一口吸回来!
「哼。」
想到这儿,何雨水的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想起了刚才。
想起了陈宇。
身子猛地一抖,那个寒颤打得她牙齿磕碰。
她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屋里拿着菜刀丶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蹭着的动静。想起了他表情淡漠地说出「毁你前程丶写你档案」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恨吗?
她心里有恨。如果不是陈宇,哪怕傻柱被吸血,好歹还能在这个院里维持个面子光,她日子也能凑合过。
但她不敢恨。
那是个魔鬼。
那是个能把易中海这种积年的老狐狸送进监狱,能把杨大民那种大厂长拉下马的人形怪物!
连聋老太太那麽深的道行,都被他几句话给抄了家底!
她何雨水算个什麽东西?
在人家手里,怕是这连个蚂蚱都算不上,随手就能捏死。
「惹不起……我惹不起他……」
何雨水打定主意。
以后,只要陈宇在的地方,她就绕着走。这四合院,能不回就不回了。
「只要我不招惹他……只要我离大院远远的……」
夜风呜咽。
何雨水在这个寒冷的街头,裹紧了那件根本挡不住风的单薄衣裳,转身朝着学校同学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决绝。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
没有看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也没有看那个还在医院里这等着她送饭的哥哥。
「傻柱,你就在医院里慢慢熬吧。」
「这苦日子,我过够了,也不想陪你过了。」
「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
「你要是饿死了,我就当你是个好榜样,去保定找咱爹,让他给你多烧点纸。」
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被黑暗彻底吞没。
何家这对兄妹的情分,在这个只值五块钱的夜晚,断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