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陈宇靠在月亮门那冰冷的砖柱上,手里随意地抛着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橘子皮。昏暗的夜色掩盖了他嘴角那抹戏谑的冷笑。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阎埠贵这算盘精,真以为自己翻了几页普法小册子,随便串供扯几句谎,就能把派出所的人糊弄过去?
开什麽玩笑。
交道口派出所的老王办了多少年案子了?什麽三教九流丶偷鸡摸狗的把戏没见过?这95号院在派出所和街道办那儿早就挂了号,上上下下全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老王今天顺坡下驴,根本不是信了那套鬼话,不过是看李成此刻躺在医院急救没法对质,顺水推舟先把傻柱带回去「保护性羁押」罢了。
真要是让傻柱今晚留在院子里,易中海从医院回来若是见李成废了,指不定大半夜拿菜刀就把傻柱给活劈了。
等明天李成在医院醒过来,两边的口供一碰,阎老抠那套漏洞百出的「正当防卫意外论」,瞬间就得被捅个稀巴烂。
陈宇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身回屋。这把火烧得正旺,他只管冷眼旁观,偶尔往里头添把柴,剩下的,就看这帮禽兽怎麽互相撕咬吞噬了。这大院里混,拼的就是谁心更黑丶手更狠。
……
市第六医院,急诊室外幽长的走廊。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儿。
「哐当!」
两扇白漆斑驳的木门被从里面狠狠撞开。
一个戴着白口罩丶绿色胶皮围裙上溅满刺眼血点子的大夫走出来,眉头拧得死紧,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正拼命往门缝里钻的易中海。
「退后!都退后!家属全去走廊外头待着!没叫你们不许进来!」大夫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又急又冲,「这下面全烂了!骨头碎渣和烂肉搅在一起,得立刻动刀子清创,你们在门口碍手碍脚的找麻烦是吧?!」
「大夫!大夫您受累!您一定要保住俺大成啊!」李翠兰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抓着大夫的袖口,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大夫眼疾手快往后一退,闪开了她的手。
「我们肯定尽力!赶紧去缴费处把手术费交了!」大夫头也不回,转身又一头扎进了那扇紧闭的大门里。
红灯再次亮起。
李翠兰浑身像被抽乾了力气,顺着墙根软绵绵地滑坐在走廊那排冰冷的木头长椅上。她双手捂着脸,单薄的肩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跟筛糠似的剧烈发抖。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旁边呆立着的易中海身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夫妻间的情分,活脱脱就是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易中海……」
李翠兰咬着牙,像头护崽的母狼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易中海破棉袄的领口。她那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作的孽!这全是你作的孽!」
「我让你别去招惹那个白眼狼!你非要在背后撺掇!你要不是跟大成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大成这老实孩子能红着眼去跟人拼命吗?!」
李翠兰的手指甲狠狠抠着易中海的皮肉,眼泪刷刷地顺着皲裂的脸颊往下砸:
「俺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今天要是折在这儿,绝了后,我也不活了!我拉着你一起去见阎王!」
易中海没还手,也没挣扎。
他任由李翠兰扯着他的领子来回摇晃。他那张老脸紧紧皱成了一团,眉头时而痛苦地锁紧,时而无奈地松开。他长长地叹出一口带着浓重菸草味儿的浊气,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红意。
「翠兰啊……我也没想到……我也心疼啊!傻柱这畜生下手这麽黑啊!」
他声音发颤,满脸的懊悔与自责,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痛。这副表情落在李翠兰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愧疚到了极点丶无依无靠的凄凉老头。
面对这张老泪纵横的脸,李翠兰拽着他领口的手终于慢慢失了力气,她颓然松开手,跌坐回长椅上,捂着脸再次失声痛哭。
可李翠兰哪里知道,易中海这头修炼了成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此刻那低垂的眼眸底,转的根本不是什麽愧疚,甚至可以说是泯灭人性的冷血大棋!
他死死盯着水磨石地面上的几滴殷红血迹,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比前院阎埠贵算计几分钱时还要精密。
李成废了。
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刚才大夫那句「底下全烂了」,等于直接宣判了李成这辈子只能当个太监。
刚在四合院看见李成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易中海确实觉得天塌了,觉得自个儿好不容易圈养的一条恶犬折了,自己的养老大计又落了空。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阴冷刺骨的医院走廊里,听着抢救室里的动静,易中海反倒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这世上的事儿,福祸相依。
他在心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之前李成刚进城的时候,易中海心里其实一直打着鼓,防着一手。这小伙子是壮实,是听话,可等他将来在城里真的落了脚,找了活儿,娶了媳妇生了几个胖娃娃……到时候,有了自个儿的家室,他还会认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丶没血缘关系的「姑父」吗?
血缘这东西,隔了一层就是一道天堑。当年他对傻柱掏心掏肺算计了十年,最后不还是落得个被掐脖子丶被反咬一口的下场?
他一直担心自己驾驭不了一头羽翼丰满的狼。
但现在,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李成被傻柱这一记阴毒的撩阴腿,彻底断了这世上所有的念想!
一个成了废人的乡下小伙,没城市户口,没正经工作,连男人最基本的传宗接代功能都没了!他还能去哪儿?他还能娶谁?那个乡下农村,能容得下一个废人回去吃白饭吗?
绝不可能!
李成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地依附在这个四合院里!像吸血藤一样依附在管他饭吃丶给他掏钱看病的姑父姑妈身上!
「他也成了绝户了……」
易中海在嘴里反覆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竟然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病态丶扭曲的狂喜。
既然大家都是绝户,那就是这世上最天然丶最牢不可破的同盟!这院里的那些禽兽街坊,特别是许大茂和刘海中那几个长着碎嘴子的东西,明儿个一早肯定会把李成变成太监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到时候,李成走在这四九城的街道上,面对的只有无休止的嘲笑丶白眼和侮辱。
全世界都会抛弃他,嫌弃他,除了他易中海!
他只要稍微在李成面前施舍一点温情,掉几滴眼泪,再给他一口饭吃。李成这头野兽,就只能像一条无路可走的忠犬,一辈子给他当打手丶给他养老送终,指哪咬哪,永远生不出半点反叛和离开的心思!
想到这里,易中海的呼吸都因为隐秘的兴奋而变得有些粗重。
这波买卖,不仅没亏,反而因祸得福,成就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这个亏,绝不能就这麽咽回肚子里。
易中海缓缓抬起头,馀光瞥了一眼急诊室亮着的红灯,那红光像血一样刺眼。李成这伤,后期的医药费绝对是个无底洞。他那点费尽心机留下的棺材本,绝对不能往这火坑里填。
出来混,挨了打,就得有人买单。这是铁律。
谁踢的,谁掏钱!
傻柱怀里,现在可是真真切切地捏着何大清留下的那一千块钱巨款啊!
这笔钱,原本就是他易中海算计好了要吃进肚子里的肥肉,之前硬生生被何大清逼着抠了出去。现在,正好借着李成这档子事,他要连本带利地全榨回来!
你踢碎了我侄子的命根子?行,拿你下半辈子的积蓄来换!不扒你一层皮,我易中海这几十年就算白混了。
不仅如此,阎埠贵丶刘海中那些在一旁煽风点火丶做局看笑话的狗东西,这笔帐他也全记在了黑本子上。现在把这水给搅浑了?等明天公安来录李成的口供,只要他教李成一口咬定是去「找傻柱理论」,被傻柱突袭,这蓄意重伤的罪名,傻柱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了!
要麽去大西北吃沙子,要麽拿钱消灾!
傻柱想活命,就得乖乖跪在他易中海面前,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老头子……」
长椅上,李翠兰哭够了。她红着一双乾涩的眼睛,颤抖着手扯了扯易中海的袖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大成这以后可咋办啊……他才十七啊……这漫长的一辈子,算是毁了……」
易中海慢慢转过身,用那双枯瘦丶长满老茧的手,反手包住了李翠兰颤抖的手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饱经风霜丶护犊子的大院家长,眼中满是沧桑与大义凛然。
「翠兰,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易中海咬紧后槽牙,语气异常低沉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有我易中海一口乾粮,就绝不让大成饿着。傻柱那小畜生毁了大成一辈子,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那个白眼狼倾家荡产丶血债血偿!」
「这事儿没完。公安要是敢包庇他,我天天去市局门口长跪不起!他不是兜里有钱吃肉吗?我让他把兜里的钱,一点一滴全给我抠出来交医药费!」
李翠兰听着自家老头子这句句发狠的誓言,心里那快要崩溃的防线稍稍有了点底,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易中海那紧锁的眉头,只觉得这是老伴对李家的深情厚谊和极度愧疚。
她哪里知道,这具看似悲痛的苍老躯壳里,正流淌着比毒蛇还要阴毒的算计。
这时,旁边走过两个端着掉漆搪瓷盆的病人家属。
一个短发大嫂往抢救室的方向斜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男人八卦:
「哎,看见没?刚才抬进去那个黑大个,听说是跟人抢地盘,被人一脚把那玩意儿全踢碎了,担架上全都是血。这下手真够黑的。」
「这算什麽稀奇事,咱们厂保卫科前几天还抓了两个为了半斤棒子面动刀子互砍的。现在这世道,人都饿疯了,人比饿狼还狠。」
那男人摇着头,端着盆匆匆走远了,冷漠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飘散。
易中海站在原地,听着那俩人的议论,面无表情。
是啊,这世道,人比饿狼还狠。
……
此时的南锣鼓巷95号院。
夜,深得像浓墨。
前院阎家那逼仄的里屋里,阎解成正靠在火炉边,手里掰着半个干得掉渣的窝头,满脸兴奋地跟阎埠贵邀功:
「爸,今儿这招借刀杀人可真绝了。李成废了,傻柱也被带进局子了。这中院两头恶犬互咬,以后这院里可算是消停了。」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精光乱闪:「消停?早着呢。傻柱兜里那一千块钱还没吐出来,易中海绝对会疯狂反扑。解成,这几天把招子给我放亮一点,咱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能捞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