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吧唧……」
市第六医院,外科病房里。
李成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手里攥着那半个浸透了酱色肉汁的白面皮,狼吞虎咽。他吃得又粗又急,像是一头在风雪里饿了三天三夜的孤狼,连掉在被角上的肉渣子,都被他用那粗糙丶满是裂口的手指头捏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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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的劲儿已经退了大半,下半身那种被硬生生剜走一块肉丶连根拔起的空虚与剧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锯,一下一下地拉扯着他的神经,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愣是死咬着牙,没哼出一声。
那五张按着血红手印的谅解书,已经被易中海齐齐整整地叠成了四方块。
易中海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张比命还重的纸,塞进了贴肉的内衣口袋里。他还特意隔着破棉袄,在胸口处用力按了又按,直到确认那硬邦邦的纸块紧紧贴着自个儿的肋骨,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吧嗒」一声落了地。
李成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舌头把嘴角的油光舔得乾乾净净。
他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易中海的胸口。
其实,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李成那根有些发木的脑筋里,也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何大清那个在院子里敢拿菜刀剁人的老流氓,真就这麽痛快被俺姑父拿捏了?」
他虽然是个乡下糙汉,但在穷山沟里也见过为了几分钱的宅基地打破头的狠人。两千块钱啊!那是一笔能把天都买下来的巨款!就这麽容易吐出来了?
可是,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胃里那股子踏实暖和的红烧肉香,以及姑父眼角还没干涸的泪痕,给直接冲得烟消云散了。
「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李成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暗骂道:
「姑父为了俺的命,去给那老王八蛋下跪磕头,连这辈子积攒的那点老脸都不要了!俺居然还怀疑他?要是没有姑父这几个肉包子,俺现在早疼死丶饿死在这个病床上了!」
李成眼眶一热,心底那股子死忠的狠劲儿又冒了上来。他瓮声瓮气,带着哭腔说:
「姑父,这字俺签了。等俺伤养好了,俺就去给您卖力气!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易中海赶紧走上前,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按住李成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疲惫,七分慈祥,简直就是一个毫无保留疼爱晚辈的绝世好长辈。
「好孩子,啥命不命的。你来了城里,你就是姑父的根。」
易中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丶眼睛哭得像烂桃子一样的李翠兰,语气温和地吩咐:
「成子,你先吃着。我跟你姑姑出去走廊里说两句话。你好好歇着,别多想。」
李成重重地点了点头,扯起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姑父,你们去吧。俺听话,俺哪也不去。」
……
病房外。
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嗖嗖地往里钻,绿漆脱落的墙裙冷冰冰的。旁边长椅上,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病人家属正愁眉苦脸地啃着死面窝头,时不时地抬头瞅他们两眼。
易中海没理会别人的目光。
他拉着李翠兰走到楼梯口的死角。这里风最大,但也最避人耳目。
李翠兰看着易中海那佝偻了许多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在病房里,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有多久没见过老头子这麽和颜悦色丶这麽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了?这两千块钱,对于大成现在的残疾来说,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绝对不少了。
最关键的是,何大清那是个什麽样的滚刀肉?没有贾家在前面死缠烂打,没有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蛮不讲理,易中海现在又被撸了一大爷的头衔,简直就是孤掌难鸣!
「老头子能从何大清那虎口里拔出两千块钱的牙,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挨了多大的辱骂啊?」
李翠兰在心里默默地叹着气,连半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也知道院子里那帮禽兽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要是没这笔钱,就凭易中海现在一级工的二十多块钱死工资,还真养不起李成这个每顿饭都要吃掉半锅棒子面的大胃王。
「老婆子。」
易中海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而是伸出那双冰冷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李翠兰满是冻疮的手。
「老头子……」李翠兰眼眶一热。
易中海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凝重,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天下午三点,你得跟我一起去一趟交道口派出所!」
「去派出所?」
李翠兰一愣,有些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我去干啥啊?大成在这儿躺着,身边没个端屎端尿的人怎麽行?那钱,你不是说何家答应赔了吗?你自己去拿回来不就成了吗?」
「你糊涂啊!」
易中海死死盯着李翠兰的眼睛,把里面的利害关系给她掰开揉碎了讲:
「这钱是赔给谁的?是赔给大成的!你是大成的亲姑姑,是你带他进的城,你现在就是他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只有你在场!拿着这几份按了血手印的谅解书,去派出所当着公安的面销案。你这个当亲属的在场,咱们这『家庭内部和解』才显得名正言顺!公安和何大清才挑不出半点理来!」
说到这儿,易中海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和深情。
他一把将李翠兰那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叠着谅解书的地方:
「翠兰!更重要的是……」
「这钱拿到了之后,我一分不碰!你当着公安和何家人的面,直接把这两千块钱贴身收好!你先给成子保管着!」
「啥?!」
李翠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两千块钱!
在这个男人当家做主的年代,易中海居然要把这麽一笔巨款,全权交给她这个农村老太太保管?!
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老头子……你……你这是……」李翠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都是大成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易中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演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甚至连他自己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
「我这把老骨头,要那麽多钱干什麽?这钱得给大成留着治病,留着买营养品,留着他以后身体好点了,在城里做买个好工作!」
「交给你保管,我最放心!咱们是一家人,是绝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李翠兰泣不成声,反手死死地抓着易中海,仿佛抓着天底下最可靠的大山。
「好!老头子!我跟你去!我这就去借个针线,在内衣里缝个大兜!也得把这笔钱平平安安地带回四合院!」
看着李翠兰这副彻底沦陷丶誓死效忠的模样,易中海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稳了。
两千块钱何大清的钱,换来了李成的死心塌地,换来了李翠兰的感恩戴德!
而他易中海,不仅不花一分钱,还能落下个「高风亮节丶大公无私」的美名!至于他自己那几千块钱的真正老底?那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私人金库!
「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易中海伸手,罕见地替李翠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语气却异常坚定:
「等下午拿完钱,把大成安顿好。明天一早,我就得去厂里上班了。」
「上班?」李翠兰大惊失色,「你这身子骨,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还怎麽去干活?」
「不上班不行啊!」
易中海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把苦水往肚子里咽的强硬:
「我不能再请假了。我现在是一级工,是扫车间丶干苦力的活。我要是再不去,车间主任真敢把我开除!」
「大成的钱是死钱,那是他的根本。我如果不去挣那每个月二十多块钱的死工资,等大成伤好了,我拿什麽天天给他买肉补身体?难道看着他继续喝糊糊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李翠兰看着易中海那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背影,心里的怨气化成了浓浓的酸楚和敬意。
这老头子,是真把大成当亲儿子在拿命护着啊。
「老头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翠兰靠在易中海肩膀上,哭得像个泪人。
易中海拍了拍她的后背。
在李翠兰看不见的角度,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悲戚瞬间褪去,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阴毒丶冷血的笑意。
「演戏演多了,还真特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