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八点开始,红星轧钢厂的上空就弥漫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往常这时候,各个车间早就热火朝天了,机器轰鸣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可今天,大伙儿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那一排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大喇叭上飘。
谁都知道,昨天厂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厂长被抓,一大爷被拷,这天都塌了一半,总得有个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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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滋——」
突然,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狠狠拉扯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平日里只播报「劳动竞赛」和「好人好事」的广播,毫无徵兆地掐断了激昂的进行曲。取而代之的,是广播员那严肃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审判意味的女中音: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
「现在立刻停下手头工作!播报一份厂党委及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联合紧急处理决定!」
一车间。
正在车床前拿着卡尺发呆的易中海,手猛地一抖。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精钢卡尺,「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铁屑和油污的水泥地上,摔了个口子。
若是搁在以前,这等于要了他的命,他能心疼半天。
可现在,他连腰都弯不下去,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根朽木。
周围的工人们,「哗啦」一下全都停了手。几百双眼睛,像是几百盏聚光灯,在这个清冷的早晨,齐刷刷地打在了那个曾经威风八面丶连车间主任都要敬让三分的「一大爷」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嘲讽,唯独没了敬畏。
广播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剔骨的尖刀,精准地扎进易中海最痛的地方:
「……原一车间八级钳工易中海,身为老职工丶老党员,深受组织信任,却不思进取,反而道德败坏,法纪全无!」
「经公安机关查实:易中海夥同社会闲散人员及家属,长期在居住地实施『家天下』式的霸权管理!欺压烈属,非法侵占他人房屋!并在组织调查期间,对受害者进行恐吓丶排挤丶乃至试图抢劫!」
「其行为严重损害了工人阶级的形象,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广播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换气,也被接下来的惩罚条款给震慑到了:
「虽因当事人顾全大局予以谅解,且其认罪态度尚可,公安机关免予刑事起诉。但厂纪国法不容践踏!」
「经厂领导研究,给予易中海如下处分:」
「第一,立刻开除党籍!撤销『先进生产者』丶『技术标兵』丶『道德模范』等一切荣誉称号!收回历年颁发的奖状及奖金!」
「第二,保留厂籍,实行『留厂察看』,以观后效!其职务等级一撸到底!」
「第三……」
广播员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其工资待遇,由原本的99元八级工标准,即刻降为37.5元二级工标准!」
「轰——!!!」
这话刚落下,整个一车间就像是炸了锅的开水,彻底沸腾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三十七块五?」
「我的个乖乖!这也太狠了!这直接是从天上给踹进泥坑里了啊!」
「九十九变成三十七?这不仅仅是腰斩,这是直接斩到了脚后跟啊!」
工人们窃窃私语,那声音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易中海耳边飞。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一刻,他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凉透了。为了站稳,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床扶手,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完了。
他的退休金,他的高干待遇,他下半辈子那种受人尊敬丶吃喝不愁的优越生活,随着这几句广播,全都化成了泡影。
三十七块五?
在这个养个孩子都费劲的年代,这点钱够干什麽?他易中海这辈子什麽时候受过这种穷气?
然而,李怀德的手段,从来都是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绝。
广播员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虽然待遇降低,但鉴于厂里通过了重点国防订单的生产任务,工期紧丶任务重。」
「责令易中海同志,必须坚守岗位!继续负责高难度精密零件的加工与打磨任务!」
「如出现消极怠工丶成品率不达标丶或藉故推诿,将直接开除厂籍,扭送劳动教养农场!」
「特此通报!」
广播结束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一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这哪是留厂察看?这分明就是「劳改」!是在厂里服刑!
以前是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八级工干八级活,那是荣耀。
现在呢?
拿着二级工的学徒工资,却要干着八级工才能干的顶级精密活儿?干不好还要被送去劳改?
这就是把人当牲口使唤,还得让你这头牲口感恩戴德没把你宰了!
「这一招……太毒了。」
角落里,一个老工友嘬着牙花子,摇了摇头,看向易中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但也仅仅是一丝。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都是易中海自己作的。
「易师傅……哦不,老易啊。」
这时候,车间大门口传来了一阵皮鞋声。
车间主任王大力,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丶密密麻麻的蓝图纸,背着手走了过来。
以前,王大力在这个车间里说话是不算数的,技术问题得听易中海的,见着易中海那得点头哈腰叫大师傅。
可今天。
王大力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天发泄个乾净。
他走到易中海的工位前,根本没正眼看人,直接手一扬。
「啪!」
那叠沉甸甸的图纸被随手甩在了满是油腻的车床上,溅起一小圈灰尘。
「广播都听见了吧?也不用我多废话了。」
王大力脸上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眼神里没半点客气:
「这批件,是给部队做的,精度要求千分之三。全厂也就能你这双手能磨出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嫌钱少,觉得委屈。」
「但你给我记住了!这是李副厂长给你争取来的赎罪机会!没把你直接送大西北去吃沙子,你就该烧高香了!」
王大力伸出手表看了看时间,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今天下班前,这五个关键工件,必须给我磨出来!」
「要是废了一个料,或者尺寸差了一丝一毫……」
王大力指了指车间敞开的大门,那是通往外面的世界,也是通往深渊的路口:
「后果你自己知道。派出所的车可还没走远呢!」
说完,王大力看都没看易中海那双正在剧烈颤抖的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周围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学徒工吼了一嗓子:
「都看什麽看?不用干活啊?!」
「以后谁也不许跟这种坏分子学,丢人现眼!咱们的一车间脸都被他丢尽了!」
「散了!」
人群哄笑着散开,那种不再压抑的嘲笑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易中海的耳朵里。
「嘿,这回老实了吧?」
「活该!谁让他心那麽黑?连烈士的钱都敢抢?」
「以前还教训咱们要尊老爱幼,合着一肚子男盗女娼!我那二十块钱拜师礼算是喂了狗了!」
易中海站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
他伸出还要那双满是老茧丶曾经被誉为「金手」的手,颤巍巍地去拿那把从学徒时就跟着他的锉刀。
冰凉。
刺骨。
往日里拿到锉刀时的那种从容和自信,此刻全变成了恐惧和屈辱。
他看着图纸上那些熟悉的数据。这些曾经是他炫耀地位的资本,是他控制车间话语权的权杖。
现在,它们成了压在他背上的五指山,成了他脖子上的枷锁。
三十七块五。
干着全厂最难丶最费心血的活。
还要忍受徒弟们的白眼,忍受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丶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耻辱。
「噗……」
易中海胸口猛地一闷,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着牙,没让那口血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这口血吐出来,他就真的完了。他必须得忍,必须得干!
哪怕是为了活下去,哪怕是为了这口气!
锉刀落下。
「滋——滋——」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尖锐,刺耳。
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韵律,只有一种带着恨意丶绝望,和不甘的嘶鸣。
……
同一时间。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最角落那间带着铁栅栏的独立平房。
这里远离了生产区的喧嚣,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正午的冬阳透过刚刚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把屋里的尘埃都照得金光闪闪。
一张刚从仓库里搬出来丶还没拆封的办公桌后,陈宇整个人陷在了一把铺着厚棉垫的藤椅上。
他手里捧着一把只有干部级别才能领用的紫砂壶——虽说是个次品,但在阳光下也透着股温润的色泽。
高音喇叭里的广播声,隔着几道墙传到这里,依然清晰可闻。
听着王大力在大喇叭里对易中海的「最终宣判」,陈宇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惬意到极点的笑。
「啧啧啧。」
陈宇摇了摇头,对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紫砂壶感叹道:
「二级工待遇,八级工任务。」
「这李怀德,下手是真黑啊。这比直接让易中海去坐牢,还让他生不如死。」
「坐牢那是身体受罪,心死了也就那些回事了。但这招,是把他的尊严丶他的技术丶他一辈子的骄傲,全扔在地上,每天让人踩八百遍。」
「这就叫——榨乾每一滴剩馀价值。」
陈宇喝了口茶,茶水入喉,甘甜回味。
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穿越带来的不安和郁气,也随着这广播声彻底散去了。
从今天起。
易中海在这个厂里,在这个四合院里,就是个没有任何尊严丶只要一睁眼就得干活还债的工具人。
他再也不是那个能道德绑架任何人的「一大爷」了。
「咚丶咚。」
虽然门敞着,但还是有人很规矩地敲了敲门框。
一个穿着总务科制服的小干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陈专员,忙着呢?」
小干事把东西放在桌上,那是真客气:
「这是李厂长特批的,一套崭新的棉工装,加厚的,还有劳保鞋丶手套。」
他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
「这是后面那个大成仓库的钥匙。李厂长说了,那里面归您管,您想什麽时候视察就什麽时候视察。」
对陈宇,这小干事比对亲爹还恭敬。毕竟现在全厂都知道,这位是「烈士遗孤」,是被大领导关注的人,更是把厂长都给整下台的狠角色。谁敢惹?
「行,挺好。替我谢谢李厂长。」
陈宇收下东西,点了点头。
等小干事点头哈腰地走了,陈宇站起身,反手把门关上,又拉上了那一半的窗帘。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这个十几平米的仓库办公室,彻底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所有的事儿都平了,仇报了,工作安顿了,钱也攒够了。
是时候看看,自己因为这个「后勤仓库专员」的岗位,到底刷出了什麽不得了的日工资。
「系统。」
陈宇在脑海里唤了一声。
金光一闪。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拟面板,再次在眼前展开,瀑布流一样的数据刷屏而下。
【叮!】
【检测到宿主正式入驻工作岗位且完成首日打卡!】
【岗位确认:红星轧钢厂后勤处仓库专员(负责全厂劳保物资收发与管理)】
【职级判定:干部编制,月薪37.5元。】
【系统奖励规则生效:该岗位处于「物资枢纽」位置,每日可获得当前工资基数的三倍暴击物资/现金返利!】
陈宇眼睛一亮,那个数字在他这脑子里跳动。
37.5x3=112.5元!
每天?
每天一百一十二块五?!
在这个人均工资也就三十块钱的年代,他这每天「躺平」的收入,就赶得上别人累死累活干三个月还要多!
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三千多块!
这哪里是上班?这简直就是印钞票!
但这还不是全部。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愉悦感:
【首次入职打卡,特殊奖励触发!】
【为了配合宿主的「后勤仓库」身份,特发放以下物资作为启动资金:】
【1.现金:112.5元(已存入空间钱包)!】
【2.特供「中华」香菸x10条!】
【3.53度飞天茅台(瓷瓶装)x6瓶!】
【4.军用红烧肉罐头x30听!】
【5.特级东北大米(也是当年新米)x100斤!】
随着提示音落下。
「哗啦——」
陈宇的意识里,那个原本还有些空旷的系统空间,瞬间多出了一座物资小山。
中华烟那红色的包装丶茅台酒那古朴的瓷瓶丶还有那成箱成箱的罐头……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品」!
「好家夥……」
陈宇看着那一堆哪怕放在后世都价值不菲的物资,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这哪是来上班的?」
「这分明是来给这个匮乏的时代,进货来了!」
他随手从空间里摸出一包中华烟,也不管会不会抽,撕开封口,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看一口。
那是顶级菸草特有的醇香。
他点上一根,不太熟练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不算圆润的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一车间方向。
隔着这厚厚的墙壁,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佝偻着背丶满脸油污丶正在锉刀下拼命的易中海。
「一大爷,您受累了。」
陈宇靠在椅背上,把双脚架在了办公桌上,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您接着在那儿修您的地球,赎您的罪。」
「而我……」
他拍了拍身后的物资:
「我该好好想想,这些好东西,今晚去哪儿换点古董宝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