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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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红星轧钢厂翻砂车间,活像个正在喷火的炼丹炉。
空气里全是细碎的铁砂和焦炭灰,吸一口进肺里,辣得嗓子眼生疼。几某度的高温模具刚出炉,热浪滚滚,要把人的眉毛都给燎卷了。
「何雨柱!发什麽愣!那边的毛刺磨完了吗?要是耽误了下午交货,老子扣你三天工分!」
车间郭主任戴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手套,冲着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角落里,傻柱正瘫坐在一堆废弃的模具沙堆上。
他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蓝布工装,现在早成了黑布条,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死。脸上更是精彩,油汗混着铁粉,成了个大花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那转悠。
「催催催,催命呢?」
傻柱把手里的锉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抬起手,心疼地看了看。
那双曾经颠勺切墩丶能把土豆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的手,现在全是燎泡和血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都洗不掉的黑油泥,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锉刀,肿得像胡萝卜。
「这是厨子的手吗?这是掏大粪的手!」
傻柱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心里那股火憋得都要炸了。
就在这时候,车间大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工,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号外!号外嘿!」
小工一边抹汗一边嚷嚷:「一食堂炸锅了!彻底炸锅了!」
周围几个正在抡大锤的工友停下了动作,纷纷围了过去。这枯燥的车间生活里,这种八卦就是唯一的调剂品。
「怎麽着?房子塌了?」
「塌什麽呀!是造反了!」小工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听说是胖子掌勺,做的那菜简直就是毒药!把翻砂车间的大力哥他们吃吐了!连李副厂长去尝了一口,当场就给喷出来了!听说现在李厂长正在办公室摔杯子呢!」
「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胖子已经被保卫科拖走了,听说要发配去扫厕所!」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死灰的傻柱,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精光。
「哈哈哈哈!」
傻柱猛地从沙堆上跳了起来,也不觉得累了,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不吝劲儿,又回到了身上。
「该!活该!真他妈解气!」
傻柱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得连那边的机器轰鸣声都压不住:
「我就说嘛!胖子那是块什麽料?那就是块烂泥!平时给我切墩我都嫌他刀工糙,还想掌勺?还想顶替我何雨柱?」
「那是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儿!」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易中海正推着一辆装满废料的独轮车路过,听到这话,手一抖,车差点翻了。他赶紧把车停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傻柱跟前,眼神里既有急切又有压抑不住的喜色。
「柱子,你说的是真的?食堂真出事了?」
易中海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阵子,他在车间受尽了白眼。贾东旭废了,他的一大爷帽子摘了,如果在这麽下去,他的养老大计就真的要在这一车铁粉里埋葬了。傻柱要是能翻身,那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大爷,您就把那个『吗』字去了!」
傻柱背着手,在这满是粉尘的车间里走出了巡视御膳房的架势。他得意洋洋地环视着四周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工友,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早就跟你们说过,这红星轧钢厂,离了我何雨柱,那就玩不转!」
「几千张嘴啊!那是什麽概念?那是几千头嗷嗷待哺的狼!除了我,谁能镇得住那口大锅?谁能把那烂白菜帮子做出肉味儿来?」
傻柱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闻到了后厨那熟悉的油烟味,手里还虚空比划了一下颠勺的动作:
「胖子?哼,他也就是个烧火的命!」
「看着吧,不出三天……」
傻柱伸出三根满是黑泥的手指头,在易中海面前晃了晃,随即又摇了摇头,一脸自信地改口:
「不对!什麽三天!就冲今儿中午这场乱子,不出三个小时!李怀德那个老狐狸,准得屁颠屁颠地跑来求我!」
「求爷爷回去救场!」
易中海听得心花怒放,但毕竟老谋深算,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柱子,要是李厂长真来了,你可得拿捏着点,别太过火。只要能回食堂,咱就算是胜利。」
「拿捏?我当然得拿捏!」
傻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半截皱巴巴的菸卷,却没点,只是叼在嘴里过乾瘾:
「以前我是给他脸了!这次想请我回去?没那麽容易!」
「第一,那个胖子,必须当着全后厨的面给我磕头认错!第二,我的工资,得给我涨回去,还得补发这几个月的!第三……」
傻柱眯起眼睛,看向行政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感:
「陈宇那个小王八蛋不是管后勤吗?不是跟我不对付吗?这次回去,我得让李怀德给我个特权,以后食堂的帐,陈宇那个小兔崽子无权过问!我看他还怎麽狂!」
周围的工友看着傻柱这副还没上位就开始发号施令的张狂样,有的撇嘴,有的羡慕,有的则是等着看笑话。
「傻柱,你可别吹了。万一厂里从外面请人呢?」一个看不惯他的老工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请人?」
傻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指着那个老工人嗤笑道:
「老张,你懂个屁的厨艺!这做小灶的师傅好找,但这做几千人大锅菜的师傅,这四九城里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就好比唱戏,梅兰芳大师能唱堂会,但他能去天桥底下给几千人唱大戏吗?那嗓子受得了吗?这不仅是手艺,这是体力,是经验,是把控全局的能耐!」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红星轧钢厂的后厨,那就是我何雨柱的自留地!谁来都不好使!」
就在傻柱在这边口若悬河丶唾沫横飞地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
……
几十里外,机修厂。
和红星轧钢厂那种热火朝天的大厂不同,机修厂规模小,且地处偏僻,显得有些破败萧条。
厂区后的一排小平房旁,就是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
一个身材消瘦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其平整的旧中山装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着厕所门口的落叶。
他叫南易。
明明乾的是最下贱的活儿,可他身上却透着股子书卷气。腰杆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修长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完全不像是个掏粪工,倒像是个落难的秀才。
「南易!南易!」
机修厂刘厂长的破锣嗓子在远处响了起来。
南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把扫帚整齐地立在墙根,转过身,神色淡然:「厂长,厕所扫完了,您是要检查?」
刘厂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南易的胳膊,那表情比见了亲爹还亲:
「查个屁的厕所!快!快跟我走!」
「去哪?」南易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去哪?去享福!」
刘厂长激动得满脸红光:「红星轧钢厂那边来了辆吉普车,专门点名要接你!说是那边食堂出了大乱子,让你去救火!去掌勺!」
听到「掌勺」两个字,南易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对灶台的渴望,是对被埋没才华的不甘。
「红星轧钢厂?」南易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种几千人的大厂,能看得上我这个『坏分子』?」
「哎呀我的祖宗哎!这都什麽时候了还说这个!」
刘厂长急得直跺脚:「那是李副厂长亲自下的令!听说是有个贵人极力举荐你,说你有御厨的手艺!只要你去了,不但工资翻倍,而且不看成分,只看手艺!」
「贵人?」南易愣了一下。
他这种成分,谁敢做他的贵人?
「行了别愣着了!车就在门口等着呢!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以后那后厨就是你的天下!」
南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扫了半年的厕所,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本来应该握勺丶现在却握着扫帚的手。
「好。」
南易只说了一个字。
他弯下腰,从旁边的草丛里拎起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丶用破布包着的旧布包。那里面,是他家传的一套刀具,虽然很久没用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拿出来擦拭。
刀未锈,人未老。
……
下午四点。
红星轧钢厂翻砂车间。
傻柱已经没什麽心思干活了。他甚至也不装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眼睛死死盯着厂区大道通往行政楼的方向。
他在等。
等李怀德的秘书,或者是李怀德本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他出山。
「来了来了!」
易中海一直帮着盯着梢,突然指着远处喊道:「柱子!快看!那是厂部的吉普车!」
傻柱腾地一下站起来,眯着眼望去。
果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正朝着这边开过来。
「我就说吧!」
傻柱狠狠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那种胜利者特有的丶甚至是有点狰狞的笑容:
「看见没?车都派来了!这是怕我不去啊!」
「一大爷,您看着,我不拿那个架子,我不叫何雨柱!」
傻柱背着手,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站在路边,等着车停在他面前。
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台词:
「哟,这不是李厂长的车吗?怎麽着?想起我这个臭厨子了?晚了!今儿个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就是不去!」
吉普车越来越近。
引擎的轰鸣声清晰可闻。
傻柱昂着头,嘴角挂着冷笑,甚至伸出了一只脚,做好了上车的准备。
「轰——!」
然而。
那辆吉普车并没有减速。
它就像是一阵绿色的旋风,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尾气,直接从傻柱面前呼啸而过!
连个刹车灯都没亮一下!
只有车轮卷起的尘土和那个泥点子,劈头盖脸地喷了傻柱一身。
「呸!呸呸!」
傻柱吃了一嘴的土,整个人都懵了,保持着那个伸腿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个滑稽的雕塑。
「这……这怎麽个意思?」
傻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背影,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是来接我的?那车上……坐的是谁?」
刚才一晃而过,他好像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个瘦削的男人,侧脸清冷,穿得虽然破旧,但坐得笔直。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傻柱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易中海也傻眼了,脸色变得煞白:「柱子……这……这是怎麽回事啊?那车好像往食堂方向去了?」
傻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子狂妄劲儿瞬间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一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傻柱咬着牙,声音却有点发虚:
「肯定是外厂的领导去参观食堂了!对!一定是去骂那个胖子的!」
「除了我,没人能救场!没人!」
他还在嘴硬,但那双攥紧的拳头,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
那辆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即将把他最后的尊严和饭碗,彻底砸碎的男人——南易。
而在办公楼的窗口,陈宇正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傻柱啊傻柱,你的梦,这回是真的要碎成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