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刚刚合上一道缝,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没落地。
「李厂长,您先别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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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刚好能让人听见的虚弱。
但这几个字钻进李怀德的耳朵里,那就不亚于一道定身咒。李怀德那只又要摸向门把手的胖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手背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心里头那叫一万只神兽在草原上狂奔。
'还有完没完!'
『合同签了丶干部编给了丶工资涨了丶小灶开了……这小祖宗还要干什麽?是嫌天没塌透,还是嫌我李怀德这副担子挑得不够沉?』
李怀德脸上的肉皮剧烈抽搐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的壮士一样,极为艰难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那张胖脸上,居然又奇迹般地挂上了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丶和蔼可亲的笑容。
这就叫城府,这就叫演技。
「哎哟,小陈啊。」
李怀德重新坐回那把破凳子上,屁股底下咯得生疼,但他坐得比谁都稳,只有眼神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警惕和小心翼翼:
「还有什麽要求?是不是想吃那个什锦罐头了?我让小刘给你买去。」
他在试探,也在祈祷这小子就是嘴馋了。
可陈宇没接这茬。
他半靠在床头,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
「李厂长」
陈宇叹了口气,那一声音调转了一个九曲十八弯,瞬间变得无比凄凉:
「我就是……心里有个大疙瘩,堵得慌。」
「您看啊,我叔陈大山,那是轧钢厂的老资格。听说是为了保住厂里的钢材,在山沟里连人带车都没了,尸骨无存,那叫一个惨烈……」
李怀德眼皮子直跳,这前奏一响,他就知道准没好事,但还得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是,大山同志是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厂里会记住他的。」
「既然是英雄,是榜样。」
陈宇话锋突然一转,也不装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怀德,那一瞬间的锐利简直能把人扎透:
「那我就不懂了。」
「我叔出事两个月了。」
「这麽大的事,人没了。厂里工会的人呢?保卫科的人呢?人事科的人呢?」
「为什麽这两个月里,我们老陈家连个上门慰问的人都没有?」
陈宇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
「反倒是冒出来一个易中海!」
「一个八级工,打着厂里的旗号,拿着我叔的死亡通知,上门就要撵我走!」
「他要把我这个烈士遗孤赶回农村饿死!他要霸占我的房子!他要吃我的绝户!」
「这期间,轧钢厂都在干什麽?是在默许吗?还是说……」
陈宇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李怀德那身笔挺的呢子大衣上扫了一圈,语气森然:
「还是说,咱们这麽大个轧钢厂,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把这笔抚恤金给黑了?」
「轰!」
李怀德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血压蹭蹭往上窜,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黑钱?
辛苦费?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那就是贪污公款丶勾结流氓丶迫害烈属的三重死罪!
这时候谁沾上谁死!
这小子……
心真脏啊!刀刀都往致命的大动脉上捅啊!
李怀德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丶看似摇摇欲坠的少年,心里是真的把杨大民的祖宗八代都骂翻了。
谁说这小子淳朴的?
谁说农村人老实好糊弄的?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吃了一块肉不够,这是要拿着刀叉把锅都端了!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
李怀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额头上的冷汗这回是真的下来了:
「小陈!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原则问题!」
「厂里怎麽可能黑大山同志的钱?」
「那钱呢?」陈宇冷冷反问,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抚恤金,丧葬费,还有这两个月的工资,去哪了?」
「这……」
李怀德语塞了。
他也是人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钱去哪了?
肯定是被杨大民那个蠢货给批条子批出去了!大概率是易中海那个老东西,拿着假的委托书或者是什麽证明,替陈家领走了!
杨大民可能为了省事,也是为了拉拢易中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发了。
这笔钱,绝对已经出了财务科的帐。
但是!
这事儿能说吗?
不能说!
要是说了,厂里违规发放抚恤金给无关人员,监管不力导致烈属流落街头丶差点饿死,这管理责任谁担?
杨大民进去了,他这个现在主持工作的副厂长不得跟着吃瓜落?
这是一个死局。
要麽承认厂里贪污,要麽承认厂里渎职。不管是哪头,厂里的脸都得丢尽。
陈宇看着李怀德那变幻莫测的脸,知道到火候了。
他突然把手捂在了胸口,嗓子一扯,眼泪说来就来:
「呜呜呜……」
「我想我叔了……」
「你为了厂里把命都搭上了,结果侄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拿着伤还要跟人家讨饭吃……」
「你那买命钱要是还在,我至于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吗?我至于差点被冻死在街头吗……」
这哭声,如泣如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但这对于李怀德来说,这就是夺命魔音。
这要是让外面的护士丶或者还没走远在楼下等着的警察听见了,冲进来一看——
好嘛,副厂长在病床前逼死烈士遗孤?
那他李怀德明天就得跟杨大民一个待遇!
「停!停停停!」
李怀德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什麽人没见过?什麽老赖没斗过?
但像陈宇这样,前一秒跟你谈完了编制签完了字,下一秒就能无缝衔接跟你哭坟,而且哭得让你没脾气丶没退路的主,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小子是真敢把事儿闹大!
「这小狐狸……」
李怀德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擦了把汗,压低声音哀求道:
「小陈啊,别哭了,叔求你了,别哭了。」
「我知道你委屈,这事儿确实是厂里流程有问题,是杨大民那个混蛋没把好关!」
他咬了咬后槽牙。
既然编制都给了,也不差这点钱了。
这笔钱就算是被易中海领走了,这锅厂里也得背!
必须得把这孩子的嘴堵死!花钱消灾,这钱必须花!
「这样!」
李怀德重新坐下,拍着胸脯表态,语气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抚恤金的事,特事特办!」
「我不管财务科那边之前的帐是怎麽走的,也不管杨大民和易中海搞了什麽猫腻。」
「这笔钱,厂里重新发!双倍发!」
他此时伸出五根手指头,又艰难地翻了一下:
「一次性抚恤金,加上各种虽然可能不合规矩但为了你就合规矩的补助。」
「我给你批一千块!」
「再一次性,直接发到你手里!随时就到位!」
「另外!」
李怀德看着陈宇那双还没停止流泪丶但耳朵明显竖起来的眼睛,知道光这两句空话堵不上这小子的嘴:
「为了对你受到的惊吓表示补偿,也为了表示厂里面对烈属的关怀。」
「我个人,以我李怀德个人的名义,再给你拿一百块!」
「一千一百块!现结!「
「你看……这行不?」
一千一百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能在四九城买个像样的小独院了!
加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陈宇这一波操作下来,身价直逼千元户!
哭声渐渐小了。
陈宇抽泣了两下,抬起头,用那个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根本没多少的眼泪。
他看着李怀德。
那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麽虚弱了,甚至透着点让人心寒的精明:
「李厂长,您是好领导。」
「我相信您不会骗我这个孤儿。」
「只要这钱到了,我叔……应该也就在天上安息了。我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威胁。
又是**裸的威胁。
但李怀德听了这话,心里的大石头却终于落了地。
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七百块钱,买个平安,买个名声,买个把柄消除,买个未来心腹(或者说买个不炸雷)。
值了。
虽然肉疼,但他知道,这钱花得明白。
「小陈啊……」
李怀德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丶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心里只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个农村娃?
这分明是个刚出山的小阎王。
「你放心,这钱,下午我就让人给你送来。」
「以后在厂里……咱们俩好好处。」
他是真的怕了。
以后在这轧钢厂里,只要这小子不惹事,那就是菩萨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