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炉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煤渣子崩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何大清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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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常年在油烟里熏出来的三角眼,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死死地盯着易中海那只张开的右手。
五千块。
这老东西,胃口比饕餮还大,心比煤球还黑。
站在一旁的何雨水看着父亲的沉默,心里猛地一沉,生怕何大清真的一冲动,为了所谓的「亲情」,捏着鼻子认了这笔敲诈。要是那样,她手里的那一千块钱可就真保不住了。
「爸……」
何雨水赶紧往前凑了半步,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焦急,试图继续她那「为了傻哥砸锅卖铁」的人设:
「爸,五千就五千吧!傻哥虽然混帐,但大西北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咱们凑一凑,我那儿有一千,您手里……」
「闭嘴!」
何大清猛地转过头,一声暴喝,宛如一记响雷炸在屋里。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剔骨尖刀,狠狠地剜了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挂在睫毛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乖乖地退回了墙角。
她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大气:这把算是稳了。
何大清转回头,看着满脸愕然的易中海,心里暗骂了一句:小丫头片子,到底是年轻,没见过江湖险恶!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土匪在堂口谈数,你越是露怯,越是表现得重情重义,人家宰你宰得越狠!
「老易啊老易。」
何大清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菸头扔在地上,用千层底布鞋的鞋尖狠狠地碾灭,然后慢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极其突兀地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皮笑肉不笑,透着一股子在天桥底下混码头才有的滚刀肉气场。
「我何大清在保定熬了十年,是不是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我是个老糊涂的冤大头,跑这儿让你当猪宰来了?」
何大清双手撑在八仙桌上,身子前倾,那股子巨大的压迫感像是一堵墙,直逼易中海的面门。
「五千块?」
「你是真敢开这个口啊!怎麽着?你那乡下侄子底下长的是金疙瘩,还是镶了翡翠的夜明珠啊?」
易中海脸色一沉,刚想搬出大道理反驳:「老何,大成可是绝了后……」
「你少特麽跟我扯这些片汤话!」
何大清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易中海的底牌:
「来这儿之前,老子可是先去了一趟市第六医院!我亲自在急诊科的门诊里打听过了!」
何大清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易中海的鼻尖上:
「你那好侄子,命保住了!就是割了个蛋,底下缝了几针!手术费丶住院费丶消炎药,全特麽加起来,连一百五十块钱都不到!」
「就算加上他出院以后吃老母鸡丶喝王八汤的营养费,满打满算,撑死也就五百块钱的硬帐!」
何大清拍着桌子,发出一连串「砰砰」的巨响:
「五百块的帐,你张嘴就跟我要五千?老易,你这不是在要医药费,你这是在敲竹杠!你这是明抢啊!」
易中海被何大清这番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话给震住了。他没想到何大清这老东西这麽贼,刚回四九城,连脚跟都没站稳,就先把医院的底给摸透了!
「老何,话不能这麽说!」
易中海脸色青白交加,还在死扛:
「那不仅是医药费,那是大成一辈子的青春损失!他才十七岁啊!傻柱这可是重伤害!你要是不给这五千块钱去把保卫科和派出所的口给堵上,傻柱绝对得去大西北吃沙子!」
「那就让他去吃!」
何大清眼皮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易中海的头上,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啥……啥?」易中海愣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何大清站直了身子,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冷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真正剥离了亲情,只讲究利弊得失的商人嘴脸:
「老易,你是不是觉得,我何大清就这麽一个儿子,就非得倾家荡产丶砸碎骨头去保他?」
何大清冷笑一声,开始给易中海算这笔冰冷入骨的经济帐:
「老王在派出所跟我交底了。傻柱这事儿,不管有没有谅解书,他先动手伤人,性质恶劣,大西北的劳改农场,三年起步。」
「三年而已!又不是拖出去直接吃枪子儿!」
何大清吐出一口浓烟:
「他何雨柱是个什麽东西?以前在轧钢厂当厨子,一个月顶天了三十七块五!他还失业了,还没有工作。他就是有工作三年不吃不喝,不抽菸不喝酒,满打满算也特麽挣不来一千五百块钱!」
「你现在问我要五千块钱去捞他?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他配吗?他自己三年能挣出五千块钱来吗?!」
易中海彻底听傻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何大清,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老邻居。
拿儿子未来的三年自由去跟工资作对比?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何大清的心,可是比他狠多了!
「可是……去了大西北,那是要脱层皮的!他那手还废着呢!他可是你的亲儿子,是你们老何家传宗接代的独苗啊!」易中海不甘心地抛出了最后一张底牌——香火。
在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眼里,「绝户」是最可怕的诅咒。易中海算计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何大清也一定怕。
谁知,何大清听到这话,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不屑的讥讽笑容。
「老易啊,你别拿你那点绝户的狭隘心思来揣度我。」
何大清反手指了指站在墙角丶低眉顺眼的何雨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强烈的底气和傲慢:
「傻柱就算在大西北死里头了,我老何家也断不了根!」
「我还有雨水!」
「这丫头聪明丶懂事丶孝顺!比傻柱那个蠢猪强一万倍!」
何大清越说越硬气,这是他今天最大的底牌:
「我手里有钱,我供她读完高中,考大学!等她毕业分配了工作,成了城里的正式工,什麽样的好小伙子找不到?」
「到时候,我花钱给她招个本分老实的上门女婿!孩子生下来照样姓何!照样给我何大清端茶倒水丶披麻戴孝丶摔盆送终!」
这一番话,简直就像是一记绝杀的重拳,狠狠地丶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易中海最脆弱的软肋上!
易中海仿佛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招上门女婿?
他怎麽就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何大清有女儿,而且何雨水是个正常的丶名声清白的姑娘。在这个大灾荒的年代,只要何家能出一口饱饭,哪怕是掏点钱,愿意倒插门的农村壮小伙子能从南锣鼓巷排到**去!
何大清根本就不怕绝后!
他根本就不受「傻柱是老何家唯一男丁」这个条件的拿捏!
易中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引以为傲的所有谈判筹码,在何大清这种极致的利己主义和清晰的备用退路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他原以为自己攥着傻柱的命,就能让何大清乖乖地把钱掏出来。
可现在才发现,在何大清眼里,傻柱这条命的价值,最多就值个医药费!
「老易。」
何大清看着失魂落魄的易中海,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一把将抽完的菸蒂扔在地上,不再废话,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谈,不是因为我怕你,仅仅是因为傻柱他还叫我一声爹。」
「一千五百块!」
何大清伸出一个巴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馀地:
「我只出一千五百块!五百块是给你侄子交医院的医药费和营养费的!多一分,我都不会给!」
「如果你同意,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一千五百块钱跟你去派出所和医院!你签谅解书,我交钱!」
「如果你不同意……」
何大清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旧帽子扣在头上,冷声说道:
「那我现在就走!这五百块钱我直接交到公家的罚没处,当做傻柱的民事赔偿!傻柱该判几年判几年,出来以后咱们两清,至于你那个残废侄子的后续死活,你自己想办法去凑钱填那个无底洞吧!」
「雨水!我们走!」
何大清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