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茶香袅袅。
人事科科长吴德贵依然四平八稳地坐在那把他坐了十年的藤椅上。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瞪眼睛,甚至脸上还挂着那种机关里特有的丶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和煦微笑。
「刺啦——」
剪刀裁开信封的声音,轻柔而利落。
吴德贵抽出那张在那暗格里藏了几个月的信纸,只是扫了一眼,眼皮子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是个烫手山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大山那个「七级驾驶员」的空缺,早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名花有主了。
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厂长杨大民的远房大侄子——杨小军。手续都办完了,连劳保服都领走了。
这时候冒出来个陈宇要接班?
给谁?给谁都要出事。
给陈宇,杨厂长那是他亲侄子,得罪不起。
不给陈宇,这警察还在旁边站着呢,这可是涉黑大案的受害人。
「唉……」
吴德贵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信纸,那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
「小陈啊,还有这位我是李警官。」
吴德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慢条斯理,又透着一股子似乎为了你好的无奈:
「这信上的公章是真的,陈大山同志的事,厂里也一直惦记着。但是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信纸中间的空白栏上,极其温柔地点了点:
「你们来看看,这上面写了具体岗位了吗?」
李红梅凑「过去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接收岗位】那一栏,是一道横杠,是空白的。
「没写,对吧?」
吴德贵笑了笑,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咱们国营大厂,那是讲规矩丶讲流程的地方。尤其是人事调动,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丁是丁,卯是卯。」
「你要是想接大车司机的班,那你拿来的这就得是【运输科驾驶员入职通知书】。上面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你这张呢?」
吴德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这叫『机动指标』。按照厂里的相关规定和目前的用工需求,这种没写具体岗位的,那就是服从组织分配,哪里缺人去哪里。」
「现在咱们厂,运输科早就满员了。司机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还有空位子给你?」
这段话,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陈宇心里跟明镜似的。
狗屁的满员!
明明就是被吞了!
吴德贵这是在欺负他一个「农村人」不懂厂里的门道,想用一句「满员」就把这金饭碗给赖掉。
「那……那这张信,能去哪啊?」
陈宇缩着脖子,眼神怯怯地问道。
「去车间啊。」
吴德贵甚至还温和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轻轻推到陈宇面前:
「一线最锻炼人。二车间因为易中海的问题,现在正好缺个打下手的。」
「不过呢,因为没有专门的正式工编织表,你这个只能先按『临时辅助工』来算。」
「小陈啊,你也别嫌弃。这年头,能进厂就不容易了。临时工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一个月也有十八块钱呢,够你一个人嚼裹了。」
十八块。
临时工。
这和那个月薪五六十丶有编制丶有前途的正式工司机,是天和地的差别!
这是拿金条换了根烧火棍!
而且,吴德贵说这番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是在说什麽天经地义的大道理。
这种「软刀子」,比直接骂人还要阴毒。
李红梅听不下去了。
她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她知道这不公平!
「吴科长!」
李红梅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顶岗接班,哪有降级接收的道理?陈大山是命都没了,你们给他侄子一个临时工打发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哎哟,李警官,您这话说的。」
吴德贵放下茶杯,一脸的委屈和无奈,甚至还站起身来给李红梅倒了杯水:
「您是公安,您抓坏人讲究证据。我们办事也得讲章程啊。」
「信上没写司机,我就不能给办司机。我要是违规办了,那我不就犯错误了吗?您也不能看着我也进去陪易中海蹲着吧?」
「我这要是哪天有了司机空缺,我肯定第一个想着小陈。但现在,真的是没办法啊……」
他双手一摊,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一句话:不是我不办,是信没写,是你要的不对。
陈宇站在旁边,看着吴德贵那副「我也很难办」的虚伪嘴脸。
他明白了。
在这间办公室里,跟这个老油条扯皮,扯到明天早上也扯不出个结果。
因为岗位已经没了。
已经被他们内部消化了。
吴德贵为了不得罪杨厂长,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
既然你不仁,那也别怪我不义了。
你不是说信上没写吗?
你不是说这是这是「机动指标」吗?
行。
陈宇突然不抖了。
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那种懦弱的光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梁山的狠绝。
「李姐姐。」
陈宇突然伸手,拉了拉正准备拍桌子的李红梅。
「别还没让吴科长为难了。」
陈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
「吴科长说了,信上没写名字,就不能当司机。」
「那好。」
「我去问问能说了算的人!」
陈宇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空白的入职信。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吴德贵那一直挂着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既然人事科办不了,那我就拿着这张纸,去问问杨厂长!」
「我就去厂门口,去大喇叭下面,问问全厂上万个工人师傅们!」
「问问大家伙儿,一个工伤失踪的大车司机,他用命换回来的抚恤岗位,到底是不是一张扫厕所的临时工票!」
「我就不信了!这红星轧钢厂是国民党的衙门吗?连烈士的血馒头都要抢着吃?!」
说完,陈宇把信往怀里一揣,根本不给吴德贵反应的机会,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小陈!你别冲动!」
「那信是档案!你不能拿走!」
吴德贵这下装不住了。
那张从容淡定的脸皮「啪」地一下裂开了,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要是让陈宇跑去杨厂长那闹,或者是在厂里喊起来,那就不是「工作安排」的问题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尤其是现在易中海刚出事,工人们情绪本来就不稳定!
「快!拦住他!」
吴德贵大喊一声,绕过办公桌就要追。
「我看谁敢动!」
「咔嚓」一声。
李红梅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像是一尊门神一样,死死挡住了吴德贵的去路。
她也不废话,手铐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吴科长,您坐好!」
李红梅杏眼圆睁,瞪着吴德贵,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百倍:
「你想抢证据?」
「来!你动一下试试!」
「妨碍公务丶抢夺证物丶欺压烈属!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跟易中海当个邻居!」
吴德贵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副晃眼的手铐,再听着楼道里陈宇那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屁股瘫回了椅子上,那张刚才还满是和煦笑容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用过的擦脚布。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