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临时看押室,原本是个存冬储白菜的废弃仓库。
四面墙透着风,顶上一盏沾满苍蝇屎的昏黄灯泡,被从动窗户缝里钻进而来的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屋里那一群人的影子拉扯得跟断了腿的蜘蛛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不叫监狱,也没挂派出所的牌子。但对于平日里在95号四合院养尊处优丶端着架子走路的「大爷」们来说,这儿比那阎罗殿还难熬。
冷。
湿。
还有一股子陈年烂菜叶子混合着尿硷的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屋里没床,就靠墙根扔了几条这就硬得像石头的长条凳。
「咳咳……」
阎埠贵缩在墙角,那一身这就起了球的旧棉袄早就挡不住这穿堂风了。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只在那冬眠失败的老刺猬。
那副剩了一条腿的眼镜还挂在耳朵上,随着他身体的哆嗦一晃一晃的。
「完了……全完了……」
阎埠贵两眼发直,盯着地上的一滩水印子,嘴里絮絮叨叨,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通知书……发到学校……这下全校都知道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麽?
不是钱——钱那是里子。
是面子,是「人民教师」这个金字招牌!
在这个年代,老师那是受人尊敬的体面人。他阎埠贵虽然抠,虽然算计,但在学校里那一也是背着手走路的。
可现在呢?
涉黑团伙骨干!
包庇流氓罪!
敲诈勒索烈属!
这几个罪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把他这就从讲台上踹下去八百回的!
「扫厕所?……呵呵,出了这档子事,怕是连掏大粪的资格都没了……」
阎埠贵绝望地闭上了眼。
没了工作,没了退休金,还得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钱来还陈宇的债。家里那几个这就快要结婚的儿子丶待嫁的闺女,以后还怎麽做人?
这就是算计了一辈子的下场。
算盘打得太精,最后把自己算成了真正的「臭老九」。
「嚎什麽嚎!烦不烦!」
旁边那条凳子上,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声。
二大爷刘海中那日子更不好过。他那将近二百斤的身子骨,全是虚膘,这一宿冻得他那是嘴唇发紫,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听着阎埠贵在那儿神神叨叨,心里那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就压不住了。
「你还要脸哭?」
刘海中费劲地转过那张铁青的大胖脸,恶狠狠地瞪着阎埠贵,又把目光像刀子一样甩向旁边一直盘腿坐着丶阴着脸不说话的易中海。
「易中海!你个老王八蛋!」
刘海中也不管什麽这大爷二大爷的情分了,破口大骂: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啊?」
「这就是你说的『法不责众』?!」
「我刘海中在厂里混了一辈子,这就快混上车间小组长了!眼瞅着就能进管理层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晚上!」
「全让你这个老东西给毁了!」
「六级工?呵呵……」刘海中惨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我回去估计连扫地工都不如!厂里的通报肯定比这凉水还冷!」
他越说越气,要不是旁边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持枪民兵盯着,他真想扑上去咬易中海一块肉下来。
他的官瘾,他的威风,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彻底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处于这场风暴漩涡中心的易中海,此时却出奇的安静。
他没理会刘海中的谩骂,也没看阎埠贵的眼泪。
他盘着腿,腰板居然还硬挺着,哪怕在那满是灰尘的条凳上,他还在试图维持着那最后一点「一大爷」的体面和城府。
他在想出路。
他这辈子经历的风浪也不少了,既然没死,那就还得活。
「八级工……降级……」
易中海在心里反覆咀嚼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嚼没炸透的生豆子,硌牙,但得咽下去。
厂里的广播他听见了,工资直接砍到了三十七块五。
这钱还得还债,每个月到手十七块五。
十七块五啊!
这点钱,养活他和一大妈,连棒子面都得数着粒吃。
但这还不是绝如。
「不……厂里离不开我。」
易中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名为「侥幸」的精光。
他在赌。
赌技术。
「那个精密齿轮,精密度要达到千分之三!」
「整个红星轧钢厂,几万号人,除了我易中海这双手,没人能磨出来!」
「只要技术在,只要厂里还想完成国防订单,杨大民倒了,他李怀德想要出政绩,最后不还得求着我干活?」
易中海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二级工待遇?那只是暂时的!」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是给陈宇那个小兔崽子看的!」
「只要我把活干好,只要我能把这阵风头躲过去……」
「等厂里离不开我的时候,只要那机器一转,只要那关键时刻我故意手抖一下丶卡一卡脖子……」
「他李怀德急了,陈宇怕了,迟早还得把八级工的帽子给我戴回来!迟早得跪下来求我易师傅出山!」
他还在做着那种「技术大拿不可替代」丶「在这技术就是特权」的春秋大梦。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五九年。
政治觉悟和人品,比技术重要一万倍!
一个有了污点丶被定性为「坏分子」的八级工,那就是一把生锈的废刀,是随时可能炸膛的哑弹。
想用的时候拿出来磨磨,那是废物利用。
不想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扔进熔炉里,炼成铁水!
「求你?做梦吧!」
就在易中海还在脑补自己将来如何「王者归来」的时候。
一个冷冷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直接打断了他的意想(YY)。
「吱呀——」
仓库沉重的大铁门被推开了。
冷风倒灌,吹得头顶的灯泡疯狂摇晃。
张向阳主任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军装,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热量和杀气,逼得屋里的寒气都退散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枪托磕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易中海的心口。
「易中海,想什麽呢?眼睛转得跟风车似的。」
张向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肚子算计的老头,眼神里全是厌恶:
「是不是还在做梦,觉得厂里离在这个这技术大拿就不转了?」
易中海心里一惊,但面上还绷着:
「张主任,我……我要见厂领导。我是技术骨干,厂里的订单……」
「闭嘴!」
张向阳一声断喝,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省省吧。」
「我刚才接到了轧钢厂李副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那颗不安分的心,彻底死了吧。」
张向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对这种自以为是之人的无情嘲弄:
「厂里已经通过部里的关系,紧急联系了兄弟单位——第一机械厂。」
「专门调派了两名身家清白丶觉悟过硬丶技术全面的八级工师傅!人家带着铺盖卷,连夜坐车,明天一早就能到位!」
「至于你?」
张向阳弯下腰,盯着易中海那瞬间放大的瞳孔:
「李厂长原话:你的手艺是好,但你的心术不正!」
「手艺再好,那是党和国家培养的,不是你易中海私人的这本钱!」
「让你留在二车间,那是让你『赎罪』的,不是请你当大爷的!」
「你最好认清形势。你现在不是大师傅,你是『监外执行』的嫌疑犯!是戴罪立功的翻砂学徒!」
「你要是再敢有一点消极怠工,或者想拿技术要挟组织……」
张向阳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
「那就也是不劳你大驾了,直接去劳改农场,跟那边的石头蛋子讲条件去吧!」
「轰——」
仿佛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易中海的天灵盖上。
易中海的身子剧烈一颤,那种幻想破灭后的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力气。
支援?
替代?
还是两个八级工?
他唯一的依仗,那张最后的护身符,没了?
「不……不可能……那些精密件……只有我会……」
易中海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像是个却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疯子。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离了他易中海,照样转,甚至转得更快。
「行了,别在这儿演戏了。」
张向阳不再看这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废物,既然已经这是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就没必要再浪费口舌。
他转身走向了那个被单独关押在铁栏杆后面的阴暗角落。
那里,挤着贾家一家老小。
贾张氏丶秦淮茹丶还有那个拄着拐(那是以前工伤留下的还没好利索)丶一脸死灰的贾东旭,以及三个已经吓得连哭都不敢哭的孩子。
这一家人,就像是一窝还没来得及过冬就被掏了窝的老鼠。
「贾东旭。」
张向阳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盖好章丶墨迹还透着鲜红的红头文件。
他透过铁栏杆的缝隙,把那张纸递了进去,动作冷漠得像是在递一张判决书:
「拿着。」
贾东旭颤抖着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身子就软了。
「没……没了……」
「鉴于你已被厂里由于严重违纪开除,失去了工人身份。」
张向阳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且你本人涉嫌重大刑事犯罪,虽然目前是取保候审状态(等待下一步正式批捕前的看管)。」
「经街道办事处党组研究决定,即刻启动对你们贾家这一窝『长期滞留非法居住丶无正当职业流窜人员』的强制遣返程序!」
「明天以一早八点!」
「会有街道办的转运皮卡车,直接把你们一家五口,连人带行李,拉回原籍——秦家村生产队!」
「房子,必须在今晚腾空!交钥匙!」
「不交,我们就帮你们交!」
静。
死一般的静。
这下,连最能闹的贾张氏都闹不动了。
她瘫在地上,那张总是骂骂咧咧的肥脸,此刻像是被风乾的橘子皮。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城里人,看不上那农村的穷亲戚。
现在?
没有撒泼,没有打滚。
因为在这种绝对的国家意志面前,任何个人的无赖行径,都像是那螳臂当车,只会被碾得粉碎。
秦淮茹抱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当,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泪水。
「回农村……回农村……」
她费尽心机,用尽了手段,嫁进城里,算计了一辈子,吸乾了傻柱的血,耗死了丈夫的前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笑话。
结果最后。
还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一把推回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惨。
以前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村花,是人人羡慕的金凤凰。
现在?
回去?
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做梦的易中海,看了一眼只知道哭丧的阎埠贵。
突然觉得,这就自己前半生,就像是个笑话。
「都听好了。」
张向阳看着这一屋子的牛鬼蛇神,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给我走完。」
「今晚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别想什麽歪门邪道!」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张向阳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该改造的去改造,该滚蛋的滚蛋。」
「这四合院的天,从明天起,就真的亮了!」
「咣当!」
大铁门重重关上,锁舌扣死。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阴冷的仓库。
只剩下阎埠贵那压抑的丶后悔莫及的啜泣声,和易中海那如同拉风箱一样丶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粗重喘息声,在这个寒夜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