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股浓郁的糖精味儿还没散,新来的「钱味儿」又混了进来,闻着让人有点微醺。
一千一百块的口头支票刚开出去,李怀德的脸上挂着那种「终于把瘟神送走」的轻松笑容。他理了理并不乱的中山装下摆,那只胖手甚至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铜球上。
这事儿总算是平了。
杨大民虽然倒了,但只要把陈宇这孩子安抚住,把那封惹祸的介绍信收回来,他在厂里就能趁机掌权,以后这红星轧钢厂就是他李某人的一言堂。
想到这,李怀德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去安排财务走帐。
「咳嗽……」
床板上那个刚拿到了干部编制丶又谈妥了巨额抚恤金的陈宇,突然极其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跟风筝线似的。
若是换了旁人,这也就是嗓子痒。但在李怀德耳朵里,这一声咳嗽不亚于还在那就是半空中炸响的惊雷。
他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瞬间僵住了。那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没等他回头,陈宇那带着点哭腔的动静,幽幽地飘了过来:
「李厂长……您先别急着走。」
「我这心里头……还是慌得厉害。」
李怀德脑门上的青筋极其明显地跳了两下。此时此刻,他心里头那叫一万只神兽在草原上疯狂折返如跑。
'完没完了?啊?还有完没完!'
'合同签了丶干部编给了丶工资涨了丶小灶开了……甚至连抚恤金我都给你私自翻倍了!这小祖宗还要干什麽?是嫌天没塌透,还是嫌我李怀德这副担子挑得不够沉?'
李怀德脸上的肉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的壮士一样,极为艰难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那张胖脸上,居然又奇迹般地挂上了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丶和蔼可亲的笑容。
这就叫城府,这就叫演技。
「哎哟,小陈啊。」
李怀德没走,也没敢走。他重新走回床边,一屁股坐回那把破凳子上,虽然屁股底下咯得慌,但他坐得比谁都稳:
「怎麽个意思?还有什麽……难处?」
最后这俩字,他是从后槽牙缝里往外磨出来的。他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陈宇,眼神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警惕,生怕这小子嘴里再蹦出什麽「我叔托梦」丶「我要见报社」的鬼话。
陈宇半靠在床头,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也不说话,就那麽直勾勾地看着李怀德。
看得李怀德心里发毛。
过了好半晌,陈宇才叹了口气,那一声音调转了一个弯,变得无比凄凉且务实:
「李厂长,您对我好,我知道。我也不是不知足的人。」
「可您想啊,我这刚出院,手里虽然有了钱,可那都是大团结。这年头,我有钱我敢花吗?」
陈宇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那屋,昨晚您虽然没细看,但也该听说了。那是比狗舔过的还乾净。别说米面油了,连个装水的瓢都被人顺走了。」
「我倒是想去供销社买点吃的喝的,但我……我没票啊。」
原来是要票。
李怀德一听这话,那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放了半指甲盖。
确实,这年头有钱没票那就是废纸。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甚至买块肥皂都得要工业券。陈宇一个农村刚进城的,手里怎麽可能有这些?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
李怀德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不少,甚至还要点想笑:
「吓我一跳!」
「不就是想要点粮票丶布票吗?这值当的还要把我叫回来?」
李怀德作为主管后勤的副厂长,手里别的不多,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票据多得没地儿塞。平时厂里招待丶或者处理积压物资,那都是他一支笔的事儿。
「这点小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伸手去摸上衣兜,准备随手掏点通用的票据先把这小子打发了。
「多少斤?五十斤粮票够不够?再给你弄两丈布票,做身新衣裳?」
多大点事儿啊。
李怀德心里冷笑,这农村孩子就是眼皮子浅,这就为这?
然而。
他这手刚伸进兜里,还没掏出来呢。
床上的陈宇,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感激。
只见陈宇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痛苦的褶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响。
紧接着。
陈宇那只这就握着笔签过字的手,慢悠悠地,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地,颤巍巍地抬起来,一把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心脏的位置。
「嘶——」
陈宇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顺势往床歪去,发出了一声虽不响亮丶但足以让李怀德魂飞魄散的呻吟:
「哎哟……这胸口……怎麽这麽疼啊……」
「这心里……慌得厉害……像是缺了什麽大件似的……」
李怀德掏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大,眼白里红血丝都激出来了。
捂胸口!
这动作他太熟了!
在会议室的时候,也是这小子一捂胸口就要晕,结果那是丢出去一张「空白介绍信」的王炸!
在上一秒,也是这小子一开始哭,那就是要了一千一百块的巨款!
现在,他又捂胸口了?!
这是信号!这是要狮子大开口的冲锋号啊!
李怀德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忍住直接掀桌子。
你还要什麽?!
编制给了也是!钱给了!粮票我都答应给双份了!
你个小王八蛋是还没完了是吧?就算是要把这轧钢厂搬空,你也得给我留个在大门吧!
你这是把我当成产奶的羊,薅了一遍又一遍,这就薅成秃瓢了也不松手啊!
「小……小陈啊……」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面皮抽搐着,声音变得乾巴巴的,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咬牙切齿:
「你这是……伤口又疼了?」
「还是说……」
李怀德死死盯着陈宇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像是看着这就是按在起爆器上一样,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你这心里缺的大件……到底是个什麽物件?」
「说出来,叔听听。」
「看能不能……把你这心病给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