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的风,卷着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太阳还没彻底落山,但红星四合院的天,早就黑透了。
刚才那帮被押回来的邻居,这会儿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谁也没了往日里的那股子神气劲儿。
在几名民警的监督下,这帮人正排着队,把自己昨晚从陈宇屋里抢走的东西,一件件往回搬。哪怕是一根劈柴,一张烂报纸,都得给放归原位。
但这事儿没完。
东西搬回来了,那是物归原主。
可东西坏了,那是损坏公私财物。
陈宇坐在门口那张还在晃悠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军大衣,手里那根捅炉子的铁条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都不准走!」
陈宇那肿了一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警察同志说了,要原样奉还。」
他指了指阎解成刚才放下的一张方桌:
「桌子腿当初好好的,现在劈了叉,怎麽着?想就这麽糊弄过去?」
阎解成吓得一哆嗦,看向旁边的警察。
小赵警官手里握着警棍,脸黑得像锅底:
「听不懂受害人的话吗?修!修不好就按照原价赔偿!什麽时候修好什麽时候回家!」
阎解成哪里敢说个不字,赶紧从怀里掏出钳子和钉子,跪在地上就开始修桌子。
另一边,二大爷刘海中更是狼狈。
他不仅要交罚款,因为他在屋里吐了口痰(其实是吓吐的),陈宇逼着他把地给我擦乾净。
那个平日里背着手丶挺着肚子在院里指点江山的二大爷,这会儿趴在地上,拿着块破抹布,吭哧吭哧地在擦地上的泥印子,那一身肥肉都在抖。
哪怕做到这份上,陈宇也没说让他停。
「窗户纸,后院刘婶,是你捅破的吧?去买新的,给我糊上。」
「那半袋子面,洒了三斤。谁洒的谁去粮店买高价粮给我补齐了!」
陈宇坐在那儿,就像是一个刚上任的阎王爷,一条条地清算着这笔烂帐。
但这其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窟窿堵不上。
那是门。
陈宇那扇木门上,原本用来挂锁的铁鼻子已经被砸烂了,木头茬子翻在外面。那把被当成战利品砸坏的铁锁,此刻正扭曲地躺在门槛边上,像是个嘲讽的笑话。
这是昨晚贾东旭拎着大锤砸的。
贾东旭进去了。
但这笔帐,不能烂。
陈宇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缩在墙角丶瑟瑟发抖的那个女人身上。
秦淮茹。
她因为家里还有三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加上认罪态度「良好」且需筹措退赔的赃款,被所里暂时放回来「取保候审」。
此刻的秦淮茹,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惊恐未定的仓皇。
那个不可一世的贾张氏不在了,那个能给她撑腰的傻柱进去了,那个能平事儿的易中海也倒了。
她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秦淮茹。」
陈宇喊了一声。
秦淮茹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
「这门锁,是你男人砸的吧?」
陈宇用铁条指了指那扇破门,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既然砸了,就得赔。这是规矩。」
「哪怕你之后也要进去,但这锁,你今天必须给我买把新的,现在就装上。」
「不然晚上我也没法锁门,这要是丢了东西,还得算在你们贾家头上。」
秦淮茹一听要掏钱,身子晃了晃,习惯性地就要使出她的看家本领——卖惨。
这个技能她练了十几年,早已炉火纯青。
只见她眼圈瞬间红了,眼泪都不用酝酿,「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双手捂着心口,身子微微佝偻,做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越过陈宇,直接看向了那个穿着警服的女警李红梅。
在她看来,女人总归是心软的。
「公安同志……李妹妹……」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您行行好……能不能宽限两天……」
「我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东旭进去了,婆婆也进去了……」
「刚才……刚才家里那点钱,全被搜走了,一分都没给我留啊……」
秦淮茹一边哭,一边去拉扯身边的两个孩子。
平日里这院的小霸王棒梗,这会儿早就吓傻了。
他看着那一院子的警察,看着凶神恶煞的陈宇,还有那个趴在地上擦地的二大爷,裤裆里那股湿热的感觉让他动都不敢动。
小当更是吓得直打嗝。
秦淮茹把两个孩子往身前一推:
「我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这两个孩子都要饿肚子了……」
「买锁要好几块钱呢……我上哪弄去啊……」
「能不能……能不能让棒梗去给陈宇磕个头赔罪?这事儿以后再说行不行?」
「呜呜呜……孤儿寡母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几个啊……」
如果是以前,秦淮茹这一招「眼泪攻势」使出来,傻柱早就嗷嗷叫着掏钱了,易中海早就站出来主持公道了,全院的男人都得心软。
可今天。
没人说话。
阎解成低头修桌子,刘海中低头擦地,谁也不敢抬头。
李红梅站在一旁,本身就因为这几天见识了贾家的贪婪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听见这声「李妹妹」,那股恶心劲儿直冲脑门。
她冷冷地看着秦淮茹,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打住。」
李红梅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警服在夕阳下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一抬手,直接打断了秦淮茹的表演:
「别跟我乱攀亲戚,我是人民警察,不是你妹妹!」
「秦淮茹,我希望你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李红梅的声音冷硬,像块铁板: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受害人吗?」
「不!你是涉案嫌疑人!」
「是因为考虑到孩子没人管,所里才暂时让你回来配合调查丶退赔赃款的!不是让你回来演戏博同情的!」
李红梅指了指刚才那个装满了赃款的搪瓷盆位置:
「就在十分钟前,从你那个针线筐里搜出了九百一十块钱!」
「一个家里藏着巨款丶参与了抢劫丶现在却说连把锁都买不起的人,你觉得我会信吗?法律会信吗?」
「钱被搜走了那是赃款!你兜里有没有买菜钱你自己清楚!」
秦淮茹的哭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
她兜里确实还有点买菜剩下的零钱,大概两三块,那是她唯一的活命钱了。
「没钱是吧?拒绝赔偿是吧?」
李红梅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从腰后的武装带上解下手铐,「咔嚓」晃了一下,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
「行!」
「既然你没钱买锁,也就没有悔过表现。」
「那你就不用买了!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
「正好拘留所里给你腾个铺位!让你进去好好跟你的婆婆丶丈夫团圆!去里面接受劳动改造!」
「至于这两个孩子,我们会送到孤儿院去!」
轰!
这话太狠了。
改造?
孤儿院?
秦淮茹的腿彻底软了。她看着李红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知道这位女警不是傻柱,不吃她那套狐狸精的把戏。
在国家机器面前,她的眼泪一文不值。
恐惧瞬间压倒了吝啬。
「别!别抓我!」
秦淮茹尖叫一声,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哭穷?
「我买!我买还不成吗!」
「我有钱!我有钱!」
她手忙脚乱地在贴身衣服的内兜里摸索,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个钢鏰。
「我去!我现在就去供销社!」
秦淮茹把孩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鞋都差点跑掉了,那是真的狼狈如狗,生怕晚一步那手铐就戴在自己手腕上了。
棒梗和小当站在墙角,没人管了。
棒梗看着想跑的妈,又看看那边在擦地的二大爷。
「哇——」
他终于忍不住了,但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捂着嘴发出那种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声。
尿顺着裤腿流到了鞋面上,湿了一大片。
平时在院里偷鸡摸狗的「盗圣」,今天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他那个撒泼的奶奶更狠的人,还有比傻柱的拳头更硬的道理。
那是法。
看着秦淮茹狼狈逃窜的背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刘海中擦地的声音。
就在这时。
「哼!该!真是活该!」
一声充满优越感丶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许大茂站在台阶最上面。
他的手腕上虽然有一圈红印子,但这会儿,他昂着头,挺着胸,背着手,那那副小人得志的劲头,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他是全院唯一一个,被抓去又全须全尾放回来,甚至还要被表扬「家底清白」的人。
他看了看正在那里灰头土脸擦地的刘海中,又看了看吓尿了的棒梗,最后目光扫过那几个刚刚被罚了大款的邻居。
「看见没?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
许大茂冲着那两个同样没参与抢劫丶此时正站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所谓「老实人」,大声嚷嚷:
「赵老三,孙二才!你俩把腰杆子给我挺直喽!」
「咱们怕谁啊?」
「咱们才是这院里的好人!」
许大茂那股子狂劲儿上来了,指点江山:
「平时这帮禽兽看不上咱们,觉得自己是管事大爷,觉得自己道德高尚,挤兑咱们觉悟低。」
「我也就算了,毕竟我许大茂平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但你们看看现在!」
「呸!」
许大茂把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脸上全是狂态,但这会儿,竟然没人觉得他讨厌,反而那帮还在干活的邻居都快把头低到裤裆里去了。
「现在现眼了吧?抢劫!涉黑!私藏巨款!欺负孤儿!」
「易中海那是伪君子!傻柱那是真二愣子!贾家那是吸血鬼!」
「以后这红星四合院,天变了!」
「咱们这几家没干坏事的,才是正经住户!才是能挺直腰杆子做人的人!」
许大茂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腰杆这麽硬。
比当初娶了娄晓娥还硬。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陈宇面前,那张平时看着就欠揍的马脸上,此刻竟然挤出了一个还算真诚的丶谄媚的笑脸:
「陈宇兄弟。」
许大茂这称呼改得那叫一个快:
「哥哥我以前那是眼拙,没看出来你是个人物。」
「今儿个这事儿,哥哥我看明白了,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放心,以后在这后院,哥哥我和你是一条心!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哥说!哥虽然打架不行,但在厂里宣传科还是能说上话的!」
「咱们好人,就得抱团!不能让这帮坏种再欺负了!」
陈宇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了一眼许大茂。
这人是个真小人。
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墙头草。
但是,真小人往往比易中海那种伪君子要好用,也好对付。
最起码,他在这种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和「优越」,会拼命地踩那些落水狗。
「行啊,大茂哥。」
陈宇淡淡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既然您这麽说了,借您吉言。」
「以后这院里要是再有人想搞事情,还得麻烦您多盯着点。」
「包在我身上!」许大茂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帮孙子要是敢炸刺儿,我第一个去派出所举报他们!」
没过一会儿。
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淮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丶还没拆封的铜挂锁,还有那种用来钉门鼻的铁扣。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棉鞋上也沾满了泥点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在李红梅冰冷的注视下,秦淮茹没敢再废话,拿着起子和锤子,走到那扇破门前。
她哪干过这种粗活?
平时只有她支使傻柱干活的份儿,现在只能自己动手。
「当!当!」
锤子砸得歪歪扭扭,好几次砸到了自己的大拇指,疼得她直龇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敢让它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现在就算是哭死了,也没人心疼了。
十分钟后。
「咔哒。」
一声脆响,崭新的铜锁被挂上了。
秦淮茹拿着钥匙,哆哆嗦嗦地递到陈宇面前,头低得恨不得埋进领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
「给……给你……」
陈宇接过钥匙,把玩了一下。
在那金色的钥匙面上,还带着秦淮茹手心的汗渍。
「行了。」
李卫国背着手,在院子里检查了一圈。
看着虽然还是空荡荡丶但已经打扫得乾乾净净的屋子,他点了点头。
「陈宇,家里虽然空了点,今晚先凑合一宿。」
「明天,所里会派人来帮你处理那些被扣押的物资发还问题,还有房子过户的手续。」
「有什麽事,直接去所里找我。」
警队,终于要收队了。
李红梅走之前,帮陈宇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把自己手里拿的一个馒头塞进了他手里。
「谢谢李所长,谢谢各位警察同志,谢谢姐。」
陈宇站在台阶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给这身制服的,也是给这个依然有光的时代的。
警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留下的,是一个已经被扒了皮丶抽了筋,威信全无的红星四合院。
邻居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地溜回了家,连灯都不敢开。许大茂哼着小曲儿,得意洋洋地回了屋。
陈宇站在风口,握着那把新钥匙。
他没有进屋。
他转过身,那种受害者的怯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