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那扇沉重的铁皮门被何雨水从外面无情地甩上。那道清冷孤傲的蓝色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傻柱两只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栏杆,眼珠子几乎要从那张肿胀的猪头脸上瞪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这麽飞了。
绝望在心底转了一圈,瞬间发酵成了恼羞成怒的毒水。
「何雨水!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傻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猪,隔着铁栏杆冲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手里的铁链子被他拽得「哗啦啦」乱响,震得房顶的白灰扑簌簌直往下掉:
「你长能耐了是吧?!你忘了小时候是谁省下一口窝头把你喂大的?没老子天天从食堂顺饭盒,你特麽早饿死在那个破院里了!」
「现在老子落难了,你见死不救?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
傻柱眼珠子通红,那股子自私到极点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他扯着嘶哑的嗓子,不要脸地叫嚣着:
「易中海不同意怎麽了?他要钱你就给他啊!你兜里不是还有咱爹昨天给你的一千块钱吗?加上我那一千,两千块钱还堵不上那老绝户的嘴吗?」
「你就当那是还我这麽多年养你的饭钱!你把钱拿出来救我出去啊!老子不想去大西北吃沙子!何雨水你回来!你给老子回来——!」
凄厉的嘶吼声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激荡,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癫狂和无耻。
门外,连个回音都没有。
只有冷风顺着铁窗缝隙往里灌。
值班室里,刚才负责旁听的小赵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警棍,走到铁栏杆前,用棍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铁柱子:
「嚎丧呢?!给我闭嘴!再敢大声喧哗,今晚连那半个黑面馒头都给你免了!」
傻柱被这当头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亲妹妹的无情。
小赵看着这货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简直给气乐了。他转头看向坐在桌后正慢条斯理点菸的老王:
「师傅,这小子绝了。把人家大好青年踢成了太监,不知悔改就算了,还盘算着拿未成年亲妹妹的活命钱来保自己。这95号四合院到底是块什麽风水宝地啊?怎麽养出来的全是一帮不通人性的活畜生?」
老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深邃,像是看透了这世间最底层的泥沼:
「风水宝地?哼,那叫养蛊的毒缸。」
老王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傻柱的方向,声音里透着冷冽:
「你看他那德行,这种人在外面横行霸道惯了,总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欠他的,都得惯着他。大难临头了,爹不疼妹不爱,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进去大西北修两年地球,他这满脑子的封建大爷做派,就全治好了。」
……
与此同时。
夜幕降临,南锣鼓巷95号院前院。
王大妈提着个破煤灰桶,正巧碰上对面路过的李大爷。俩人站在过道那昏黄的路灯底下,不约而同地往阎埠贵那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
「老李,瞧见没?刚才老阎带着他家解成回来,那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呢!」王大妈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嗓音。
李大爷裹了裹破棉袄,冷笑一声:「能不难看吗?听说在派出所里,为了把解成这教唆惹事的孙子捞出来,老阎可是被放了足足两百块钱的血!再加上之前零七八碎赔的那些罚款,他阎家这回算是被扒了一层皮了。」
「哎哟喂,两百块?这不得要了这算盘精的老命啊?」
俩人幸灾乐祸地对视一眼,赶紧散了。
阎家屋内。
窗户缝被破布条塞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风,也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阎埠贵像一具僵尸般直挺挺地坐在长条凳上。他那副断了腿的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头的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被割肉后的猩红与暴躁。
三大妈坐在炕沿上,拿着个破手绢不住地抹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阎解成丶阎解放和阎解旷三兄弟贴着墙根站成一排,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啪!」
阎埠贵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半杯白开水洒了一桌。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手指头蘸了点吐沫,翻到空白的一页,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声音冷得像数九天的冰窟窿:
「老话说得好,亲父子,明算帐。咱们阎家不养闲人,更不背冤枉债。」
阎埠贵抬起头,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狼,死死盯住了贴墙站着的大儿子阎解成。
「解成。」
「啊?爸……」阎解成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直转筋。
阎埠贵用铅笔头敲了敲桌上的小本子:「今天派出所这档子事,为了保你不在档案上留案底,不用去大西北劳改。加上打点关系丶交罚款,咱们老阎家一共往外掏了三百块钱!」
阎埠贵这当然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损失丶甚至没捞到傻柱那五十块的郁闷,全他妈打包算到了今天这笔帐里。
「这三百块的巨大窟窿,是你小子这张破嘴惹出来的!这烂摊子,得你来扛!」
阎埠贵眼神阴冷,一字一顿地宣判:
「我也不逼死你,咱们爷俩一人一半。这三百块,有你一百五十块钱的帐!」
「一百五?!」
阎解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惨厉地抗议:
「爸!您疯啦?那事儿明明是您教我在院里散播的,是您想借刀杀人算计易中海和傻柱!现在东窗事发雷子找上门了,凭什麽这锅让我一个人背一百五?!」
「放你娘的屁!」
阎埠贵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就朝阎解成砸了过去。
「砰!」茶缸砸在墙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崩了阎解成一裤腿。
阎埠贵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让你去散播闲话,老子让你去当着雷子的面作伪证了吗?啊?你自己脑子进水被王公安套出了话,连累了老子掏钱,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叫屈?」
「我告诉你!从这个月起,你每天去外面干临时工赚的钱,必须按时交到公中!你每个月的住宿费丶伙食费照旧,另外,每个月必须再多交五块钱的还款!」
阎埠贵用铅笔在帐本上狠狠地画了一道杠:「什麽时候把这一百五十块钱还清了,这笔帐什麽时候算完!少一分,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滚出这个家门!」
阎解成面如死灰,身体顺着墙壁软绵绵地滑了下去,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每个月多交五块钱?
这在平时也就是几包烟钱,可在现在的灾荒年,临时工本来就难找,干一天重苦力才挣几个大子儿?他现在每个月交给家里的饭钱就已经是极限了,自己兜里连买包两分钱的火柴都得思量半天。
再多扣五块,这特麽就是直接抽他的血啊!
阎埠贵懒得看大儿子那副要死要活的倒霉样,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的三大妈,那张算盘精的脸上满是狠厉:
「老婆子,别特麽哭了!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家里生生被挖走这麽一大笔钱,底子都空了!咱们得开源节流!得活下去!」
阎埠贵咬着牙,下达了这阎家堂口最残酷的「生存指令」:
「从明天起,家里的定量粮还得再往下压!早上的棒子面糊糊,多兑水,做稀一点!晚上的窝头,每个人减四分之一的量!」
「省下来的那些乾粮,还有那些好一点的细粮面,我趁黑拿去鸽子市卖了换高价钱!现在黑市的粮价一天一个价,咱们得抓紧机会把损失补回来!」
三大妈一听,吓得连眼泪都止住了,惊呼道:
「老头子!不能再稀了啊!那粥现在都能照见人影了,再兑水那就是尿了!几个孩子现在都在长身体,天天半夜饿得直哼哼,这再扣下去,会出人命的呀!」
「出人命也得熬着!」
阎埠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面目狰狞,展现出了极致的自私与抠搜:
「谁不饿?我也饿!这年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不这麽干,咱们全家都得等着饿死!就这麽定了!谁要是不乐意吃,门在那儿,自己滚出去找饭辙!」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阎解成瘫坐在墙角,肚子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肠鸣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他抬起头,那张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惨白如纸,眼窝深陷。
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闻过肉腥味了。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火车站或者煤厂扛大包干临时工,换来的却是一碗稀水粥和半个拉嗓子的黑窝头。
每天拖着筋疲力尽丶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这个名为「家」的地方,迎来的不是一碗热汤,而是亲爹永无止境的算计丶剥削和谩骂。
「一百五十块钱的债……」
「每个月多扣五块……」
「饭还要再减……」
阎解成的目光从暴怒的父亲丶懦弱的母亲丶还有旁边那两个事不关己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弟弟身上扫过。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寒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就是家吗?
这特麽就是一个榨汁机!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吸血魔窟!
在这个家里,他不是儿子,他就是阎埠贵养的一头用来干活丶用来顶罪丶用来榨乾最后一滴血的畜生!
阎解成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在破棉袄的袖筒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双向来懦弱丶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起哄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危险的丶名为「反叛」的冰冷光芒。
「再这麽待下去,我早晚得被这老东西给活活饿死丶逼死。」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冷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外面的北风一样凉。
「行,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既然你不把我当儿子看,那老子也得给自己寻摸条后路了。这破家,不待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