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街道办事处,主任办公室。
窗外的冷风「哐哐」地拍打着玻璃,但这屋里却是热火朝天。
张向阳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狠狠地灌了一口浓茶。茶叶沫子有点涩嘴,但他却觉得比那玉液哪怕琼浆还舒坦。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帐本。
「主任,这是清点后的数。」
办事员小王一脸兴奋,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加上陈宇同志那一千块,还有昨晚从那些犯错误人员手里收上来的罚款丶以及后续的『荣誉捐款』,咱们这次救灾专项资金,一共筹了两千四百六十块!」
「超额了!不仅完成了区里指标,还翻了一番!」
张向阳看着那个数字,那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天,他这个刚转业的新官,那是真觉得这把椅子烫屁股。前任王红霞留下的烂摊子,那是千疮百孔。管辖片区出了涉黑团伙,文明大院成了贼窝,这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政治污点。
可谁能想到?
这不仅没成雷,反倒成了他张向阳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好啊……」
张向阳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帐本上「陈宇」那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敬重:
「这小伙子,是个人物,更是个好苗子。」
「身世那麽惨,被欺负成那样,手里刚拿到补发的抚恤金,转手就能眼都不眨地全捐出来。」
「这种觉悟,别说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就是咱们机关里有些老油条,也未必能有!」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已经被带走的王红霞。
「啪!」
张向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那是真情实感的愤怒:
「王红霞这个败类!简直是瞎了狗眼!」
「这麽好的群众基础,这就是这麽好的革命后代,她不去培养,不去保护,居然夥同易中海那个伪君子去打压?去迫害?」
「这也就是发现得早,要是再晚几天,咱们街道办的脊梁骨都要被老百姓戳断了!」
「小王!」
张向阳站起身,虽然穿着那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做派一点没变:
「趁热打铁!」
「这事儿不能就这麽悄无声息地完了。」
「你现在,立刻去起草文件!广播稿!大字报!」
「就要宣传陈宇!要把他树立成咱们街道丶咱们辖区的一个标杆!」
「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烈火炼真金,大难见人心》!」
张向阳眼神一凛,话锋变得锋利如刀:
「另外,有红就有黑。」
「对于易中海丶刘海中丶阎埠贵这三个典型,不用给他们留面子!」
「通报!全区通报!」
「要把他们那种『平日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抗拒捐款丶甚至意图抢劫烈属』的丑恶嘴脸,给我揭露个底儿掉!」
「要让老百姓知道,什麽是真善美,什麽是假恶丑!」
「是!」
小王激动得脸都红了,提起笔就往外跑。
他知道,这篇稿子要是写好了,不说别的,这红星四合院未来十年的名声,那就算是定了性了。
……
消息,是长了腿的。
尤其是这种带着「反转」丶「打脸」丶「豪门恩怨」色彩却又有官方盖章的大瓜。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南锣鼓巷,甚至是半个轧钢厂,都炸了锅。
这传言啊,在老百姓的嘴里一过,那就跟这就加了发酵粉的面团似的,越变越大,越传越邪乎。
最开始,版本还是比较「官方」的:
「听说了吗?95号院那个烈属小陈,把一千多块抚恤金全捐给灾区了!真是大义啊!」
「可不是嘛,那三个大爷平时装得二五八万的,结果这捐款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但这种版本传着传着,就不过瘾了。
到了菜市场买菜的大妈嘴里,版本变成了这样:
「哎哟喂!你是不知道那场面有多惨!」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口沫横飞,仿佛她当时就在陈宇的床底下趴着:
「那陈家那小子,被打得浑身是血啊!易中海带着那几十号人,要把人往死里整!」
「结果人家孩子命大,还有这觉悟!为了支援国家,愣是拖着残废的身子,把家里仅剩下的丶准备娶媳妇的一千块钱全拿出来了!」
「你猜怎麽着?」
「那易中海那个老畜生,居然还要抢!」
*「什麽?」*周围听闲话的人眼珠子都直了。
「真的!我听那街道办的人说了,当时要不是张主任带着枪赶到,那钱就被易中海他们给瓜分了!」
「而且啊,街道办让捐款,易中海这捂着口袋死活不掏!你是不知道他那脸,比锅底还黑!最后是被枪指着脑门子,才哆哆嗦嗦掏了二百块钱买命!」
「呸!什麽一大爷?这就是土匪!」
等传到轧钢厂车间的时候,那更是变成了「阶级斗争」的版本。
工人们休息的时候,一个个义愤填膺:
「听说了吗?易中海那个老东西,家里藏了八千块!还有金条!结果让他捐二十块他都跟要了命似的!」
「真他娘的黑啊!我们平时被扣工资,合着都进了他的腰包?」
「你看陈宇,人家那是真爷们!一千块啊!说捐就捐!自己连个馒头都吃不上了!」
舆论的风向,彻底一边倒。
陈宇成了光环加身的「完美受害者」和「道德楷模」。
而易中海三人,则成了过街老鼠,成了「为富不仁」丶「对抗组织」的代名词。
……
下午五点半。南锣鼓巷主街。
太阳偏西,把四九城的影子拉得细长且凄凉。
正值下班高峰期,马路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下班的工人丶放学的学生丶买菜的主妇,人流如织。
就在这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在那个那个味儿最冲的公共厕所门口。
三个带着红袖箍丶拿着大扫帚的老头,正灰头土脸地撅着屁股扫地。
易中海丶刘海中丶阎埠贵。
他们正在执行张向阳下达的「劳动改造」任务。
这要是放在以前,谁见着这三位不得点头哈腰,喊一声「大爷」?
可今天。
他们仨就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的蚂蚱,浑身难受。
冷风打透了他们那没几件棉花的破衣裳,但比风更冷的,是路人那如同刀子般的眼神。
易中海握着扫把的手在发抖。他低着头,恨不得把那张老脸埋进这满是菸头和痰渍的尘土里。
他感觉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戳他的脊梁骨。
「那不是易师傅吗?」
两个穿着蓝工装的青年骑车路过,故意放慢了速度,大声调侃却又充满恶意:
「哟,八级工怎麽扫上大街了?这是体验生活呢?」
「体验个屁!那是犯错误了!听说家里藏着金山银山,却还要抢人家孤儿的钱,被街道办罚的!」
「真不要脸!我说怎麽前两天干活用那是都没精打采的,合着劲儿都用在算计邻居身上了?」
「呸!」
其中一个小年轻,一口浓痰直接啐在了易中海刚扫乾净的地面上,离他的鞋尖就差几公分。
「扫乾净点!别偷懒!不然告诉保卫科扣你工资!」
青年们哄笑着骑走了。
易中海身子猛地一颤,那把扫帚「咔嚓」一声,被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捏裂了。
耻辱!
奇耻大辱!
他活了多半辈子,什麽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想骂人,想摆出八级工的架子训斥这帮小兔崽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被改造分子」。只要他敢扎刺,明天就得被送去大西北。
「老易……忍着点吧……」
旁边的刘海中也没好到哪去。他那一身肥膘在寒风里冻成了死肉,脸上全是灰,此时正拿着个粪勺子,站在公厕门口,一脸的生无可恋。
「忍?」
易中海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我忍了一天了!我这八千块钱没了!工作降级了!名声臭了!」
「我就是没想明白,这钱明明我都赔了,都掏空了!怎麽到了他们嘴里,我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他是真觉得冤。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钱花了,罪受了,名声还没保住?
「那是……那是陈宇……」
角落里,正在抠阴沟里垃圾的阎埠贵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那没了一条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看着滑稽又可怜:
「都是那小子……那小子使的坏……」
一提到陈宇,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
一阵悦耳丶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丁零零——」
那声音不急不躁,透着股子悠闲和惬意。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陈宇身穿一身崭新笔挺的中山装(今天为了配合宣传特意换的),骑着一辆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还在滴水的网兜。
网兜里,是一条虽然不大丶但还在活蹦乱跳的鲤鱼。
他甚至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阳光丶健康丶充满了朝气的笑容。
「陈专员下班啦?」
「小陈啊,今儿个又改善生活了?」
路过的街坊纷纷跟他打招呼,语气那叫一个亲热。
「张大妈好,这不是买条鱼补补身子嘛,医生说了,得多吃蛋白质。」陈宇笑着回应,没有一点架子。
他骑着车,慢慢地,从公厕门口经过。
从那三个灰头土脸丶像乞丐一样的老头面前经过。
他没有停下。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种彻底的无视,那种两者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比任何辱骂都要从让人崩溃。
一阵风吹过。
陈宇那自行车的尾气,混合着那条鲤鱼的腥味,扑在了易中海的脸上。
易中海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那是他曾经想「养」的猪,想「绝」的户。
而现在。
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生活家。
而他易中海,成了这在路边扫垃圾的垃圾。
「噗通!」
刘海中看着陈宇那一兜子鱼,再想想家里那就没米了,心态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粪勺子掉进了粪坑里。
「这日子……怎麽就过成这样了啊……」
陈宇骑出老远,听着后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叹息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惨吗?」
「这才哪到哪啊。」
「钱?你们是掏了。」
「但这欠我的『债』,你们这辈子都得在泥里还。」
他加速蹬了一这就下,车轮飞转。
因为他知道。
马上,后勤处的食堂就要上新菜了,那个他布局里的关键人物——
南易。
也该正式扬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