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四合院的上空,这个礼拜罕见地没怎麽飘出过饭菜香。
除了后院陈宇家时不时传出的丶那种能把人魂钩出来的肉味,和许大茂家偶尔还有点油星子味儿以外,整个院子就像是集体辟谷修仙了似的。
前院阎埠贵家的「不吃晚饭运动」只是个缩影。
中院的易中海家,一大妈那是眼睛都哭肿了,每天看着老伴儿下班回来,拖着像灌了铅的腿,还要去扫大街,回来还得啃那发黑的窝头。易中海手里的钱被掏空了,工资降了,那是真不敢吃好的,每一分钱都得攒着应对未知的变故。
后院刘海中家,二大妈也没了往日的泼辣劲儿。刘海中因为还要维持体型和面子(主要是饿得慌),偶尔还想吃个鸡蛋,结果被二大妈一顿数落:「吃吃吃!家里底儿都掉了还吃!再吃全家喝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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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一损俱损」。
陈宇这一刀,宰得太狠,放血放得太干。让这帮平日里算计鸡毛蒜皮的邻居们,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都在为了下一顿嚼裹发愁。
谁也没空,更没人有那个闲心,去想那个还躺在几公里外丶冷冰冰把医院里的何雨柱。
……
轧钢厂职工医院。
「滴答……滴答……」
走廊里水龙头没关严,水滴落在水池里的声音,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最角落的那间病房里,空气浑浊,带着股子酒精挥发后的苦味,还有那种重病号特有的体味。
傻柱——现在该叫何雨柱了,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
他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
三天了。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从那天手被砸断送进来,除了刚开始护士给灌了口水,后来喝了半碗不知道谁剩下的凉粥,到现在,他的胃里早就空得连胃酸都吐不哭了。
他那双曾经亮得像铜铃丶瞪谁谁害怕的牛眼,这会儿深陷在眼窝里,周围是一圈青黑色的阴影。眼珠子昏黄,毫无神采,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受潮鼓起来的墙皮。
如果说,第一天他是在盼望。盼着秦姐扭着腰肢带着饭盒来看他,盼着一大爷拿着钱来给他交费,甚至盼着雨水那个丫头能良心发现。
第二天,他是在愤怒。骂这群人没良心,骂医院不给饭吃,骂这世道不公。
那麽到了这第三天。
他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丶深入骨髓的——清醒。
那种被饥饿像磨盘一样反覆碾压过后的丶残酷的丶带着血腥味的清醒。
「咕噜……」
肠胃蠕动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响亮得像雷鸣。
痛。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只小老鼠这在啃噬他的肠壁。那种饥饿感让他浑身冒虚汗,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傻柱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空荡荡的。
连个空杯子都没有。
他又看向门口。
那扇门虚掩着,偶尔有人路过,但他知道,那都不是来找他的。
「没人来……真没人来啊……」
傻柱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丶满是自嘲的弧度,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傻柱……傻柱……」
「你他妈还真是个傻柱子啊!」
他想起了秦淮茹。
那个他当女神一样供着丶只要皱个眉头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女人。
「柱子,姐也没办法……家里困难……」
「呵呵,困难?」傻柱在心里冷笑,笑出了眼泪,「你有钱存着两千多,你有钱买新衣服,你吃着我从食堂偷出来的肉,吸着我的血……」
「我废了,我躺这儿快饿死了,你连半个窝头都不舍得送来?」
他想起了易中海。
那个他当亲爹一样敬重的「一大爷」,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丶「为你着想」的道德模范。
「柱子,钱没了……你是个累赘……」
「累赘?哈哈……累赘……」
傻柱的手(那个没断的左手)死死抓着脏兮兮的床单,指甲抠进了棉絮里:
「我的钱呢?我这十几年的钱呢?我爹寄给我的钱呢?」
「易中海!你个老畜生!我把你当爹,你把我当狗!用完了就杀狗吃肉啊!」
还有那个聋老太太。
那个总是叫他「乖孙子」的老祖宗。
还有何雨水。
那个他一手带大丶每个月还要从他这拿五块钱生活费的亲妹妹。
「妹妹?」
「哈哈哈……去他妈的妹妹!」
傻柱的眼神里,那一团名为「亲情」和「义气」的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和死灰下压抑着的丶想要吃人的怨毒。
他想明白了。
全想明白了。
什麽狗屁邻居,什麽亲人,什么女神。
在他能挣钱丶能打架丶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时候,他是柱子,是傻柱,是好人。
在他废了手丶丢了工作丶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废人的时候。
他就是垃圾。
是一堆臭在路边丶也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烂肉。
「想饿死我?」
「想让我何雨柱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破医院里?」
傻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破了舌尖,用那股子血腥味刺激着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经。
「做梦!」
「老子不亦能死!老子还没找你们算帐呢!」
那种濒死的求生欲,加上被背叛的滔天恨意,让他那具虚弱的身体里,强行挤出了一点力气。
他挣扎着,用单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嘭!」
没什麽力气,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只还打着石膏丶缠着纱布的右手撞在铁床腿上,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啊……」
傻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没停。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虫子,咬着牙,一下一下,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往前爬。
向着门口爬。
他要出去。
他得活下去。
他得爬回那个四合院,哪怕是爬回去咬他们一口,哪怕是死在他们门口恶心他们,他也得回去!
「护士……护士……」
傻柱爬到了走廊里,那狼狈的模样,加上那股子多日没洗澡的酸臭味,吓得路过的一个小护士尖叫一声。
「哎呀!你怎麽下来了?没交钱不能乱跑!」
小护士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饿……」
傻柱抬起头,那张满是不洗脸的油腻和灰尘的脸上,此时全是狰狞,眼神绿油油的,像是要吃人:
「给口……吃的……」
「没有!这儿不是食堂!」小护士是刚来的,被他这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态度生硬,「再说了,你帐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连药都停了,哪来的饭给你吃?」
「没钱?」
傻柱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笑得有些癫狂。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我那帮邻居……有钱……他们欠我……欠我命……」
小护士觉得这就是个疯子,赶紧跑去找医生了。
没人管他。
傻柱就那麽趴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感受着最后一点体温的流逝。
医院食堂的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一股子发面的味道。
那味道,对于一个专业厨子,对于一个曾经掌管万人伙食的大厨来说,是那麽熟悉,却又那麽遥远。
「南易……」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
听说那个食堂现在归那小子管了。听说他做的菜比自己好吃,工人们都夸。听说他把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的勺……我的厨房……」
傻柱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悔吗?
悔。
如果当初不替秦淮茹出头,如果没有那麽狂,如果没有惹那个陈宇……
是不是现在还能在那后厨里,喝着茶水,骂着徒弟,享受着那种当大爷的感觉?
可惜,没如果了。
现实就是,他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像条死狗。
「我要吃饭……」
傻柱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他扶着墙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晃晃悠悠,如风中残烛。
他拖着那条断了的手臂,一步一挪,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佝偻,凄凉,却透着股子阴森的死气。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
他看见里面扔着半个不知道谁咬得剩下丶沾了灰的窝窝头。
傻柱停下了脚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要是以前,这种东西喂狗他都嫌脏。
但现在。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
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半个窝窝头,也不管有没有那细菌丶脏不脏,直接塞进嘴里,连嚼都来不及,直接往喉咙里吞。
「噎……咳咳……」
他被噎得翻白眼,使劲捶打着胸口,眼泪流满脸面。
咽下去了。
那是活命的粮。
傻柱靠在垃圾桶边,大口喘息着。
那一刻,何雨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尊严丶心中只剩下仇恨的——怪物。
「等着吧……」
傻柱看着夜色中四合院的方向,嚼着那满嘴的灰土味儿:
「爷爷我没死。」
「爷爷我回来了。」
「这笔帐,咱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