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四九城,虽说还没出正月,可这天儿就像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夜风顺着胡同口那破砖墙的缝隙灌进来,打着旋儿地往人脖领子里钻,带着一股子还没褪净的乾冷和那股子特有的烧煤球的焦糊味。
路灯被吹得吱呀乱响,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把院子里这几十号人拉长的影子搅得乱七八糟,跟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似的。
后院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秦淮茹瘫坐在地上,还在哭。
「就是他……就是他拽的我……我是来借粮的,他没安好心……」
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听着既凄惨,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慌的虚。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被扯开一大半的领口,露出一片在这寒风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白腻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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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平日,这副梨花带雨的俏模样,许大茂那个色胚早就凑上去了。可今儿个,许大茂缩在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围那帮老少爷们,眼神有的直勾勾地盯着那抹白,有的则是躲躲闪闪,这就是生怕沾上一身骚。
只有一众大妈大婶,抱着肩膀,眼神里全是刀子,恨不得在那张狐媚脸剜下一块肉来。
阎埠贵站在旁边,老脸惨白,但还是硬撑着那副「主持公道」的架子。他扶了扶那个独腿眼镜,对着刚进场的赵队长,颤颤巍巍地说道:
「警察同志,您看看,这……这还要啥证据?这还不明显吗?人家孤儿寡母的,能拿自个儿的名节开玩笑?这衣服都撕成这样了,这陈宇下手太不知轻重了!这就是典型的流氓罪啊!」
他这是想把水彻底搅浑,在警察还没查清楚之前,先把「受害者」的帽子给秦淮茹扣死,把陈宇钉在耻辱柱上。
只有这样,他刚才那番拉偏架的言论才能圆回去,他才不用背那个「作伪证」的锅。
赵大队长没理他。
这位在辖区里出了名的「铁面」,此刻那张黑脸膛在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没理会阎埠贵的絮叨,更没看秦淮茹那凄凄惨惨的眼泪。
他只是面对着众人,慢慢地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了手上的白线手套,露出了里面那双粗糙丶布满老茧丶还带着旧伤疤的大手。
「名节?」
赵队长突然冷笑一声。
那声音浑厚,透着股子嘲弄,像是一口沉闷的大钟在死寂的院子里突然敲响,震得阎埠贵心头一哆嗦:
「老同志,你当这是在大清朝呢?还在拿嘴说事儿?还在那儿凭着谁弱谁有理断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丶虽然害怕但明显不懂法的街坊邻居脸上扫了一圈。
「看来有些同志,对咱们新中国的人民公安,对现在的刑侦技术,脑子里的概念还停留在过去那个糊涂官断糊涂案的年代!」
赵队长突然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举了起来,竖起一根食指,在昏黄的路灯下晃了晃。
那根手指头上,有一圈圈复杂的丶在光影下若隐若现的纹路。
「各位街坊,阎老师,还有地上这位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同志。」
赵队长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刺向地上的秦淮茹,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知道这是什麽吗?」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愣愣地看着那根手指头,没人敢接茬。
「这叫指纹。」
赵队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绝对权威:
「咱们国家,现在的刑侦技术那是跟苏联老大哥学来的!是科学!是铁律!不是哪个红口白牙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的!」
「我今儿个也给大伙儿普及普及,什麽叫证据!」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方步走到秦淮茹面前三米处站定。那军勾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在给秦淮茹倒计时:
「这世界上,不管是几亿人也好,几十亿人也罢,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一模一样的!哪怕是双胞胎,那也是各长各的,纹路绝对不同!」
「这就是老天爷给每个人身上盖的独一无二的戳!说句迷信的话,这就是阎王爷生死簿上的那个记号!谁也改不了,谁也换不掉!」
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只要你的手,摸过什麽东西,抓过什麽衣服,甚至是在哪个光溜的地方按了一下!」
「哪怕你洗过手,哪怕过了好几天,甚至哪怕你拿抹布擦过!」
「只要我们技术手段一上,拿那个显影的粉末往上一撒,拿那个特殊的紫光灯往上一照……」
赵队长猛地一低头,身子前倾,像是一头捕食的猛虎,眼神凶狠地盯着秦淮茹手里死死抓着的那个衣领子:
「那个手印子,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地留着!那是谁的,就是谁的!那是几根手指头印上去的,也是清清楚楚!」
「这叫微量物证!想赖?你往哪赖?!」
「轰——」
这番话,对于这个年代还没怎麽接触过什麽叫刑侦手段丶什麽叫法医鉴定的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听「天书」。
但更像是听「神话」。
一种对未知的丶强大「科学技术」的本能敬畏感,瞬间席卷了全场。人们不懂什麽叫显影粉,但他们知道,警察有办法像照妖镜一样让人现原形!
「我的妈呀……指纹?摸一下就能留住?」
「那岂不是神仙手段?那这以后谁还敢干坏事啊?」
「警察同志这是动真格的了!这是要请天兵天将查案啊!」
邻居们一个个缩起了脖子,下意识地把手往袖筒里藏,甚至有人偷偷在裤子上擦手,生怕自己无意间在不该摸的地方留下了什麽要命的记号。
地上,秦淮茹的哭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断了。
她哪里懂这些?
她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家庭妇女,什麽时候听过这种高深的词儿?
她只知道,警察说得那个「灯光一照」丶「粉末一撒」,听着就吓人,听着就像是那个庙里的阎王审小鬼,能把她这层伪装的人皮给扒了。
她那抓着衣领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指纹……指纹……」
秦淮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陈宇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在等。
此时此刻,看着赵队长铺垫完的气势,看着秦淮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他知道,火候到了。
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单薄的身体里,此刻似乎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后院里,就像是行刑前的最后一声丧钟。
「赵队长说得对。」
陈宇的声音平静丶冷漠,却带着一种将死敌逼入绝境的残忍:
「科学,是不会撒谎的。」
「人心隔肚皮,咱们看不见你秦淮茹那颗黑了的心。但是,指纹在衣服上,那是擦不掉的黑字,是铁证!」
他走到秦淮茹面前,也不蹲下,就那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满是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嘲弄和审判:
「秦淮茹。」
「你听从易中海和贾东旭的话,这几个月没少挤兑我吧?今天,你为了救你男人,不惜拿着脏水往我身上泼。」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见色起意丶把你拖进屋丶强行扒了你的衣服。」
陈宇伸出那根瘦削的手指,隔空指了指她胸口那排被扯崩开的扣子,还有那撕裂的布料缝隙:
「既然是我扒的丶我撕的。」
「那刚才的动作,必然是激烈的!是暴力的!」
「按照警察叔叔刚才说的科学道理。」
陈宇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的这件棉袄上——尤其是扣子周围丶领口边缘丶还有被撕裂的布料纤维上,应该布满了属于我——陈宇的指纹!」
「那是用力抓握的痕迹!是暴力的证据!」
此时,全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宇猛地转头,看向赵队长,大声申请,声如洪钟:
「赵队长!」
「我陈宇,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愿意接受一切检查!」
「但我有个请求!」
「请技术科的同志现在就过来!或者把这件『证物』棉袄现场封存带回去!」
「咱们做一个简单的力学鉴定和指纹提取!」
他指着秦淮茹的衣服,开始还原那个并不存在的「作案现场」,用逻辑把秦淮茹逼上绝路:
「如果是别人从对面伸手撕扯衣服,那个手指的发力点,是在布料的外侧!是用力向外丶向下拽的痕迹!指纹应该在衣服正面!」
陈宇的眼神再次落回秦淮茹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秦淮茹浑身哆嗦:
「但如果是有些人自己『自导自演』……」
「是她自己为了诬陷好人,自己两只手抓着领口往外豁开的……」
「那指纹的位置丶用力的方向丶还有布料褶皱的纹路,那是完全相反的!」
「那是指纹在内侧!是大拇指在里,四指在外!是从里往外用劲儿的!」
「这在咱们派出所,应该叫『自伤痕迹』吧?!」
「就像有人拿着刀自己捅自己一刀,和别人捅一刀,那伤口角度能一样吗?」
陈宇突然一声暴喝,如同雷霆:
「秦淮茹!」
「你不是喊冤吗?你不是要说法吗?」
「我现在就请警察给咱们俩做个公正!」
「咱们去局里,把衣服脱下来验!看看这上面的指纹到底是谁的!」
「看看你这衣服,到底是我这种你看不起的『农村流氓』撕的……」
「还是你这个不要脸的,为了那张所谓的谅解书,为了讹我的钱,自己把衣服扒了来污蔑我的?!」
「在场的街坊邻居可都听着呢!几百双眼睛看着呢!」
「来!咱们现在就走!去验!」
这一声「验」字,字正腔圆,如同金石炸裂,久久回荡在四合院的上空。
秦淮茹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塌了。
原本还有的一点侥幸,被这所谓的「指纹技术」丶「力学鉴定」丶「自伤痕迹」这一套组合拳,给轰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她是不懂科学。
但她懂常识,更懂自己刚才干了什麽。
哪有什麽陈宇撕扯?
这衣服,确实是她自己刚才在屋里急眼的时候,为了吓唬陈宇,为了做戏做全套,自己两只手狠狠抓着领口,「刺啦」一声硬生生崩开的!
那扣子上的劲儿,是她自己的!
那布料上的手印,全是她自己的!
这要是真让那个什麽仪器一照……
那她衣服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使劲的指纹!没有一丁点陈宇的!
那这是什麽?
这就不叫「非礼」了。
这叫「诬告陷害」!
这叫「脱衣讹诈」!
这叫「想男人想疯了自己扒衣服陷害烈属」!
在五九年,这得判多少年?
这不仅是要坐牢,这是要遗臭万年啊!这要是传出去,她秦淮茹这三个字,那就是「破鞋」的代名词,以后棒梗丶小当还怎麽做人?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狱伸出来,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路灯的光圈在晃动,周围邻居那一张张鄙夷的脸像是恶鬼一样在旋转。
她看着陈宇那双咄咄逼人的丶仿佛洞穿了一切灵魂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个是十八岁少年的稚嫩,只有对她这种卑劣手段的彻底碾压和审判。
完了。
这次是真的撞上鬼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人,他是妖孽!
秦淮茹浑身打摆子,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在一起,发出「格格」的响声。
阎埠贵站在旁边,裤裆里那股湿冷的尿意让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他想跑。
但这会儿众目睽睽,警察就在那这盯着,他往哪跑?
他看着秦淮茹那副快要崩溃丶白眼仁直翻的样子,心里那个绝望啊。
我的姑奶奶啊!
让你去勾引,是让你去使美人计,没让你去送死啊!
现在倒好,警察来了,科学来了,连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指纹都能说话了!
这还怎麽玩?
这天,是真的变了。
秦淮茹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个决断了。
去验?那就是死路一条。
承认?那就是社会性死亡。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名为「科学」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神经。
「我……我……」
秦淮茹张着嘴,想说点什麽求饶。
可陈宇那冰冷的目光就像是封条。
突然。
秦淮茹双眼一闭,身子一软,极为乾脆地往后就倒。
「咚!」
脑袋磕在地上。
这回倒的姿势,可比刚才那次要「真实」得多,甚至有点僵硬。
她在装晕!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暂时逃避这个绝境丶不用立刻被带走去那恐怖的「验指纹」的办法。
但她不知道。
这拙劣的演技,落在赵队长这样的老刑侦眼里,落在此时已经被陈宇的话煽动起情绪的邻居眼里。
那简直就是把「我是骗子」这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大家的眼神不仅没有变软,反而更加鄙夷了。
装晕?
当大伙儿是瞎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