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儿,似乎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凝固了。
老王手里那支钢笔悬在半空,笔尖在硬皮笔记本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他那双在四九城街头办了半辈子案丶审过无数三教九流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刚刚脱离危险的李成。
这小伙子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窗户纸,额头上的冷汗把发黄的枕头都溻湿了一大片。可他看着老王的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在乡下跟野猪搏命时才有的愣劲儿和真诚。
「是我自己找的他。」
李成咬着牙,因为下半身被割裂的剧痛,每说一个字都直倒吸冷气,但那张写满惭愧的脸上,语气却没有丝毫摇摆:
「那狗……那何雨柱坑了我姑父的钱,昨天又在隔壁炖大肉,还开着窗户放味儿骂街。我这人直,气不过,我是冲过去找他理论的。这事儿,就我一个人干的,跟我姑父没关系。」
在这满是禽兽的95号院里,这种认死理丶替恩人背锅的实在劲儿,倒是少见。
老王没说话,把目光慢慢移向坐在床头的易中海。
这位昔日在四合院里一言九鼎的「一大爷」,此刻却像个彻底的局外人。他佝偻着腰,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他那双粗糙的手端着铝饭盒,用勺子舀起一口黏糊糊的小米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李成嘴边。
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着,眼角挂着泪,活脱脱一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击垮了的凄凉老头。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
老王心里冷笑,这易中海太懂规矩了。只要李成开了口,把事儿全都揽过去定性为「去找人理论」,他易中海现在说任何一句话,无论是辩解还是帮腔,都是画蛇添足,都可能露出破绽。只要他一问三不知,只顾着心疼侄子,警察就拿他这把老骨头没办法。
「你去找他理论?」老王收回目光,俯身盯着李成,「然后呢?谁先动的手?」
「我冲进他屋,指着他鼻子骂了两句。」
李成喘着粗气,眼神没躲闪,甚至带着点吃亏后的委屈:
「那孙子不是个东西,不仅没认错,还跟我叫板。我当时确实火大,可我连拳头都没抡起来,他就直接给我来了一脚阴的。把我踹出去了!」
「后来呢?在大院里怎麽打的?」旁边的年轻民警小赵忍不住插嘴记录。
「后来在院子当间,大家伙都出来了,我们俩那是约架,拉开阵势干。」李成粗着嗓子,脸上浮现出不甘,「我们俩谁都没拿家伙,空着手干。我是想抱摔他,谁知道这王八蛋下死手,一脚就往俺命根子上踹!」
小赵手中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面无表情,把那本硬皮笔记本「啪」地合上。
他看着李成那张没有半点撒谎痕迹的憨脸,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什麽继续施压的理由。
「行了,你伤成这样,先安心在这儿休养吧。有什麽情况,随时向派出所汇报。」
老王转身,厚底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如刀一般,深深地剜了依旧低头喂粥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易中海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带着老公安的警告和看穿一切的锐利。
老王没再多说半个字,推开门走了。
直到走廊里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易中海才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那层悲切的水雾瞬间蒸发,只剩下一片森然的精明。
……
交道口派出所,一楼审讯室。
铁椅子冰凉刺骨,头顶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
傻柱被铐在审讯椅上,双腿不自觉地打着哆嗦。这地方邪门,进来了就觉得一股子阴气往骨头缝里钻。以前他在大院里当「战神」,看谁不爽就抡王八拳,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可真坐在这铁椅子上,面对对面墙上那鲜红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那点江湖气全萎了。
不过,他心里还没彻底绝望。
「阎老抠收了老子五十块钱,他说能保我没事,给我定个正当防卫的。」傻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吱呀——」
铁门推开,小赵拿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何雨柱,老实点,把昨天的案发经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小赵板着脸,把笔帽一拔。
傻柱咽了口唾沫,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手铐在铁挡板上撞得「哗啦」直响:
「公安同志!您得明鉴啊!那傻大个冲过来踹我家门,言辞那叫一个激烈,满嘴喷粪!那眼神就是要吃人啊!我这右手还废着呢,我以为他要上来锤我,我那叫本能反应,先下手为强,照着他心窝就踹了一脚!」
小赵眉头一挑,笔尖唰刷地记着,心里冷笑。这货脑子确实不好使。
「你先下手的?」
「啊,对啊。他都指着我鼻子骂了,我还能等他打我?」傻柱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个儿这叫有街头经验。
他压根没想那麽多。在胡同里打架,什麽先动手后动手?谁拳头硬谁就有理!只要证明是李成先来找茬的,他觉得自己就是占理的那一方。
「后来怎麽到院子里去了?他手里拿凶器了吗?」小赵继续挖坑。
「没有凶器啊!」傻柱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只想把事情说得「仗义」一点,完全忘记了阎埠贵那套「持械行凶论」:
「后来我们不在屋里打了,屋里施展不开!大家都到了中院当间!那叫约架!我们都没拿家伙!我也没拿菜刀,他也没拿扁担,大家赤手空拳干!」
傻柱越说越顺嘴,急于证明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中的意外:
「就在院子里,大家都看着呢。他跟个疯熊似的扑过来要抱我。我这一紧张,手又不能用,腿就瞎扑腾。我发誓,我真就是无意识地撩了一脚。谁知道就那麽寸,正好踢他那儿了啊!这只能怪他自己撞枪口上!」
傻柱看着小赵,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公安同志,这真没多复杂啊!他上门寻衅,我们约架互殴,我这算正当防卫过程中的小意外吧?最多赔点医药费对不对?」
小赵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贼,把笔一扔。
「何雨柱,你在这儿自己好好琢磨琢磨你刚才说的话吧。」
小赵冷着脸站起身,端起茶杯走了出去,留下傻柱一个人在铁椅子上面面相觑。
……
派出所值班室里,烟雾缭绕。
老王接过小赵递来的审讯记录,翻了两页,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把记录拍在桌子上。
「师父,这案子基本清楚了吧?」小赵搓了搓手,「这傻柱也是个极品,自己把底裤都漏光了。」
「嗯。事实很清楚了。」
老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眼神深邃:
「李成这小子是受了挑拨或者自己气不过,上门寻衅滋事,找何雨柱理论。但没动手。」
「何雨柱呢?以为对方要打他,抢先动手。随后双方在院内约架,赤手空拳搏斗中,何雨柱防卫过当,或者说故意伤害,下黑手致人重伤残疾。」
老王抽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冷哼道: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昨天晚上在那个95号院里,那个戴眼镜的小学教员阎埠贵,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老王学着阎埠贵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复述:「『李成拿着大扁担砸门丶傻柱退无可退被逼无奈』。这帮大院里的邻居,为了包庇或者为了看李成倒霉,串通一气做伪证!」
「他们以为这事儿能糊弄过去。结果呢?阎埠贵收了钱在外面演戏,傻柱自己倒是在这儿把实话全秃噜出来了!」
「师父,那咱们现在怎麽办?直接定何雨柱故意伤害?」小赵问。
老王摆了摆手,把大衣披上,眼中精光一闪:
「定罪要讲证据链。虽然口供对上了,但大院里那帮做伪证的刁民,不能就这麽放过!这要是形成风气,以后咱们辖区的案子还怎麽办?」
老王拿过帽子戴在头上:
「走!带上勘查工具!等会儿直接去95号院!把李成说的丶傻柱招的,去现场挨个还原!我倒要看看,面对铁证,那个阎埠贵还有什麽好狡辩的!」
……
清晨的四合院,天灰蒙蒙的,北风刮得比刀子还利索。
中院的水池子边上,几个大妈正揣着手,就着冰凉的冷水洗脸刷牙。
「哎,听说了吗?昨晚傻柱被雷子带走,一宿没回来。」路人甲王大妈压低声音,四下瞅了瞅。
「能回来吗?那一脚下去,人家都断子绝孙了。要我看,这就得拉去吃枪子!」路人乙刘大妈幸灾乐祸地啐了一口。
「可我昨晚看前院阎老师那神气的样儿,好像他能把事儿平了似的。他可是给傻柱打包票说只是正当防卫啊。」
「嘁,老阎那个算盘精,指不定是收了傻柱多少黑心钱呢!」
就在这帮人嚼着舌根的时候。
「嘎吱——」
四合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推开了。
老王带着两名民警,步伐沉稳地跨过门槛。那股子冷面无私的肃杀之气,瞬间让水池边的大妈们闭上了嘴,一个个灰溜溜地端着脸盆跑回了屋。
老王站在中院那扇被踹碎的门框前,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冻成暗红色的血迹。
「去。」老王指了指前院和后院,「把阎埠贵,还有昨天晚上作证的那几个小年轻,全给我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