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没直接去市第六医院。
他拐了个弯,顶着刀子般的北风,一头扎进交道口供销社背面的死胡同里。
「疤瘌眼!出来!」
GOOGLE搜索TWKAN
易中海站在一个破木门前,低声喝了一嗓子,脚尖在结冰的地面上烦躁地踢了两下。
木门「吱呀」拉开一条缝,戴着狗皮帽子的票贩子疤瘌眼探出头,一看是易中海,立马溜了出来:「哟,易大爷,您这大忙人咋有空来我这小庙?」
「少废话。」易中海从怀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啪」地拍在疤瘌眼手里,「半斤红烧肉,要肥的!再来一满盒大米饭。快去!」
疤瘌眼吓了一跳,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直咽唾沫:「我的亲娘嘞,这灾荒年月,猪都饿瘦了。这红烧肉可是金价……」
「不够我再加!」易中海双眼血红,死死盯着他,「十分钟,我拿不到热乎的,老子掀了你的摊子!」
「得嘞!您擎好吧!」疤瘌眼缩了缩脖子,拿钱办事,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
易中海靠在墙根上,冷风吹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他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干什麽了。他不仅要让李成在那张免死金牌上按手印,他还要把李成这头野狼的心,彻彻底底地挖出来,栓在自己裤腰带上。这两千块钱,他易中海一分都不能贪。贪了,这局就破了。
不到十分钟,疤瘌眼提着一个铝饭盒跑了回来。
「刚出锅的!肉烂乎着呢!」
易中海夺过饭盒,直接塞进破棉袄的怀里,用体温捂着。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医院走去。
……
市第六医院,外科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路过的几个病人家属端着搪瓷盆,正凑在门口嘀咕。
「听说了没?里面那个黑大个,被一脚踢碎了命根子。」路人甲大妈压低声音,满脸唏嘘。
「造孽哦。这以后还咋娶媳妇?妥妥的绝户了呗。这下半辈子算是毁了。」路人乙大爷连连摇头。
易中海推开这几个人,黑着脸推开了病房门。
「嘎吱。」
病床上,李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死皮。麻药劲儿已经过了,下半身剜肉般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李翠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正拿着一块粗糙的湿毛巾给侄子擦汗。
「老头子,你可算来了。」李翠兰看见易中海,眼泪又「唰」地下来了。
易中海没说话。
他走到病床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铝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啪嗒。」
盒盖掀开。
一股浓郁丶霸道丶泛着油光的红烧肉香味,瞬间在整个病房里炸开了。白花花的大米饭上,盖着几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酱红色的汤汁渗进米粒里,看着就让人发狂。
李成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在乡下,过年都吃不上一口白面,更别提这纯纯的肥猪肉了!
「大成。」
易中海把饭盒往李成跟前推了推,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
「吃。趁热。」
李成看了一眼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易中海那张老脸。他没动筷子,反倒是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姑父……俺不吃。俺成废人了。俺给您丢脸了。」
「啪!」
没有任何预兆。
易中海猛地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易中海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老头子!你这是干啥啊!」李翠兰吓得尖叫一声,扑上来死死抱住易中海的胳膊。
「姑父!」李成也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你别动!」
易中海一把按住李成,老泪纵横,那张脸上的痛苦和愧疚,演得简直比真的还真。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地喊道:
「姑父没用啊!姑父对不起你啊!大成!」
「是我把你从老家接来的,是我说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结果让你在这四九城里,受了这麽大的罪!我没护住你啊!」
李成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一大爷,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在自己床前痛哭流涕,他那颗粗糙的心,瞬间就被这几滴眼泪给泡软了。
「姑父,您别这麽说!是俺自己冲动,是那姓何的畜生下手阴毒!跟您没关系!」李成眼泪也下来了。
易中海抹了一把老泪,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翠兰,大成。我刚才,去派出所找何大清了。」
听到「何大清」三个字,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翠兰紧张地抓着床单:「老头子,那老畜生咋说?公安怎麽判?傻柱必须得拉去打靶!」
易中海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打靶?判刑?翠兰,你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易中海盯着李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何大清根本不在乎傻柱的死活!」
「啥?!」李成和李翠兰异口同声地惊呼。哪有当爹的不在乎亲儿子的?
「我见到何大清了。那老流氓在保定有正式工作,一个月赚得比我多!而且,人家现在手里攥着他亲闺女何雨水呢!」
易中海故意加重了语气,把何大清描述成一个冷血到极致的禽兽:
「人家原话告诉我,傻柱就是个惹事精!去了大西北吃沙子正好!三年五年死在里头,他何大清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他老了有闺女招上门女婿养老,根本不差傻柱这一个男丁!」
李成听得呆住了。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虽然家里穷,但好歹有亲情。他怎麽也理解不了,这城里的人心怎麽能毒到这个地步!
「他……他真不管了?」李成喃喃道。
「不管了!」易中海一拍大腿,「他吃准了咱们不敢把事儿做绝!他要是真撒手不管,傻柱蹲三年号子出来了,可大成呢?」
易中海眼眶通红,死死地抓着李成的手:
「大成!傻柱蹲号子管吃管住,可你的医药费怎麽办?你下半辈子的日子怎麽过?大夫说了,你这伤,光后期的消炎药和营养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李成沉默了。那张黑红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是啊。没钱治病,他在这医院里只有等死。
看着李成眼里的恐惧,易中海知道,火候到了。
易中海指着那堆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何大清想赖帐,门儿都没有!我易中海今天在派出所门口,指着何大清的鼻子骂!」
「我说,你要是不掏钱赔偿我侄子,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老何家门口!我做鬼也天天扒你家窗户!我豁出这条老命,也得给我侄子讨个公道回来!」
「他何大清是横,但他怕死人沾包!硬生生被我逼着,说给谅解书就答应出两千块钱!」
易中海转过头,看着已经呆滞的李成,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种圣徒般的光辉:
「大成!这两千块钱,姑父一分不碰!」
「全存在你名下!等会儿让你姑去银行,开个存摺,名字就写你李成的!这钱留着给你治病,给你买肉补身子,留给你下半辈子做个营生!」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成最柔软的神经上。
两千块啊!
那可是两千块!一个普通工人干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姑父居然为了他,去跟人拼命,而且拿到钱后,一分不留全给他?
李成的眼泪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他一个近一米九的汉子,此刻在病床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姑父……俺不值啊!俺是个残废了!俺是个绝户了啊!」李成死死抓着易中海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胡说八道!」
易中海厉声呵斥,反手一把将李成的手攥紧:
「绝户怎麽了?我易中海也是个绝户!你姑也是个绝户!」
「在这个大院里,咱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骨肉相连!只要有姑父一口棒子面,就绝对分你半碗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儿子!我易中海的房产丶东西,百年之后全是你的!」
说完。
易中海慢慢把手伸进自己的破布裤兜里。
他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一分两分的硬币。
「大成,你看看。」
易中海把那一百三十二块五毛钱,摊在自己那满是老茧的手心上,递到李成眼前。
「这是咱们家,最后的一点底子了。」
易中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坚定:
「要不是何大清最后松了口。姑父就算拿这最后的一百多块钱去买刀,去街头要饭,去给人下跪磕头,也得借钱把你的伤治好!」
「命,比什麽都重要!」
病房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李成粗重的喘息声和李翠兰压抑的抽泣声。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易中海用两千块钱别人的钱,和自己兜里的一百多块钱,彻底买断了一个农村青年的灵魂。
李成死死盯着那一百多块钱。他仿佛看到了姑父为了他倾家荡产丶被四合院的人指着脊梁骨骂的凄惨模样。
他的心彻底融化了,然后又重新铸成了一把只认易中海为主人的铁刀。
「姑父……俺听您的!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李成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眼泪,「您让俺干啥俺干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但他表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五份已经拟好的谅解书,连同印泥一起,放在了那堆两千块钱的旁边。
「大成,钱咱们协商好了,这谅解书,得签。」
易中海语气沉重:
「公安说了,不签谅解书,这钱就得还是何家的。傻柱虽然进去了,可你的药费就没了。为了你的身体,这口气,咱们今天先咽下去。」
「签!」
李成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根本不看上面写了什麽,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在五张纸上签下「李成」两个字。然后用大拇指狠狠地按在印泥上,「啪啪啪」在每张纸上都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姑父,签好了!」李成把纸递给易中海,眼神凶狠,「这笔帐,以后俺自己去找他算!」
「好孩子。」
易中海接过那五份谅解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内兜。
当手指碰触到那几张纸的时候,易中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不再掩饰那犹如老狐狸得逞般狡黠而阴冷的光芒。
这盘大棋,成了。
钱,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