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寒风,就像是把钝了的锯子,在红星轧钢厂那铁锈红的大门上来回地拉。
上午九点,还没到饭点,但厂公告栏前头已经围得那叫一个里三层外三层,比发工资那会儿还热闹。
那块平时只贴「生产标兵」丶「大干苦干」红榜的地方,今天贴了一张煞白煞白的大字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但这角落里盖着的那个鲜红的大圆章,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许大茂挤在人堆最前头,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剩的焦圈,嘴角挂着油渍。他那两只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把头探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嗓门提得像个破铜锣:
「……查!钳工车间一级工贾东旭!」
「因涉嫌入室抢劫丶严重违反国家法纪与厂规厂纪!」
「且在取保候审期间,无故旷工,影响生产,性质极其恶劣!」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开除厂籍处分!留厂察看都不给!直接开除!」
「即刻生效!档案退回街道办!」
随着「开除」俩字一出口,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好家夥!真开了?」
「这可是一级工啊!铁饭碗说砸就砸了?」
「活该!谁让他心黑去抢烈属?这种人留在咱们工人队伍里,那就是给咱脸上抹黑!」
许大茂把最后一口焦圈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听见没?都听见没?」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贾东旭这回算是彻底凉了!以后这红星厂,没这号人了!」
工人们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而在这一片嘈杂的人墙之外,大概几米远的地方。
一个身穿碎花棉袄丶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女人,正死死抓着那扇冰冷的铁栅栏大门,身子像是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秦淮茹。
她今天本来是想硬闯进去的。家里断粮两天了,贾张氏在炕上饿得骂娘,棒梗哭得嗓子都哑了。她那一千块钱都被搜走了,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
她想去找厂里,问问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资。
可她连大门都没进得去。
保卫科的人早就换了一批,换成了李怀德的心腹,一个个铁面无私,手里的胶皮棍子指着她鼻子让她滚。
她只能在这儿耗着,希望能等到个熟人。
结果,她等到了这份公告。
许大茂那破锣嗓子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雷,在她的天灵盖上狠狠炸开。
「开除厂籍。」
「档案退回。」
秦淮茹的耳朵里一阵阵轰鸣,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丶扭曲。
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了。
在城里,没有户口(她是农村户口),没有粮食关系,唯一的依仗就是贾东旭这个「一级工」的身份。只要在这个厂里,哪怕贾东旭进去了,哪怕发基本生活费,她们娘几个好歹还能赖在这儿,还能有个盼头,还能去食堂打点剩饭。
可现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开除了。
那就是切断了唯一的血管。贾东旭成了无业游民,成了社会闲散人员,成了——盲流。
「不……不可能……」
秦淮茹嘴唇哆嗦着,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她发疯一样地从那些看热闹的工人缝隙里挤过去,不顾那些男人嫌弃的推搡和谩骂。
「让开!都给我让开!」
她冲到公告栏前,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张大字报的边缘,眼睛瞪得要把眼眶裂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白纸,黑字,红章。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丶人事处丶厂办。
三个大印,像三只大手,把贾家的命脉给掐断了。
「啊——!!!」
秦淮茹终于确认了,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她身子一软,顺着宣传栏的立柱,「出溜」一下瘫在了泥地上。
「完了……全完了……」
「东旭真的被开了……那是铁饭碗啊……那是我们一家五口的命啊……」
她双手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都不知道,只是在那里乾嚎。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她这副惨状,若是平时,或许还有人会同情两句「寡妇不容易」。
可现在?
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厌恶。
「装什麽可怜?抢人家陈专员东西的时候怎麽不哭?」
「就是,听说她还要去非礼人家孩子呢!这种女流氓,赶紧滚回农村去吧!」
许大茂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秦淮茹,啐了一口唾沫:
「秦淮茹,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家那口子,以后就是个黑户了。你们这农村户口……嘿嘿,我看街道办这回怎麽收留你们!」
……
同一时间。
几公里外的东城区看守所。
阴冷潮湿的监号里,贾东旭正缩在墙角,满脑子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他想这事儿应该不大。
毕竟易中海(在他心里一大爷还很有本事)在外面运作,傻柱肯定也顶了雷。只要他咬死不认,最多也就是关几天放出去。
等出去了,一定要找那个陈小畜生算帐!一定把那两千块钱要回来!
「贾东旭!出来!」
铁门上的小窗户突然打开,管教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贾东旭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跑到门口,腆着脸笑:
「管教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我要出去了?是不是厂里来接我了?」
「接你?呵。」
管教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手里拿着一张公文纸,还有一套被卷成一团的破工装,顺着那个送饭的小口,「啪」地一声扔在了贾东旭脸上。
「红星轧钢厂刚送来的。签个字吧。」
贾东旭愣住了,捡起地上的纸。
字不多。
《开除通知书》。
就这五个大字,像五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鉴于你涉嫌抢劫丶情节恶劣……经厂务会决定……予以开除……永不录用。」
贾东旭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开……开除?」
「我是工伤啊!我是八级工易中海的徒弟啊!我是正式工啊!」
「你们凭什麽开除我?我不服!我要见厂长!我要见杨厂长!」
贾东旭疯了。
他抓住铁栅栏,拼命地摇晃,眼珠子通红:
「我师父是一大爷!你们不能动我!你们这是迫害工人阶级!」
管教拿着警棍,在那铁栏杆上狠狠敲了一下,震得贾东旭手发麻。
「省省吧!」
「昨天杨大民已经被抓了!易中海都被降级留用了!你还这儿做梦呢?」
「实话告诉你!」管教指着他的鼻子:
「现在你已经不是工人了。你是无业游民,是流氓犯!」
「签字!按手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贾东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癞皮狗,顺着铁门滑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那张通知书飘落在尿桶旁边。
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那天塌下来是个什麽滋味了。
没工作了。
没粮食了。
那他……以后拿什麽养活他那个贪吃的老娘?拿什麽养活那三个孩子?
更重要的是,没了这层皮,他贾东旭在这个四九城,就是个屁!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陈宇……陈宇!!!」
监号里,传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嚎叫。
……
四合院,后院。
这会儿还是上午,阳光稀薄。
陈宇坐在自家门口那把藤椅上,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茶水是系统空间里的高碎,虽然不如领导的好,但胜在香。
他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听到了秦淮茹跌跌撞撞跑回来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是拖滞的丶绝望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也听到了隔壁院子传来的丶关于公告栏那些议论。
陈宇嘴角微微上扬,抿了一口茶水。
「好茶。」
他赞叹了一句,眼神却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轧钢厂方向。
李怀德这人,办事确实有效率。
这一刀,补得准,补得狠。
直接断了贾家的根。
「咣当!」
不出所料。
中院传来一声门响。
紧接着,就是贾张氏那标志性的丶如同杀猪般的嚎叫声:
「你说什麽?!!」
「开除?!都没了?!」
「老贾啊!我的东旭啊!这可怎麽活啊!」
「噗通!」
好像是什麽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人,也许是那个空了的米缸。
听着这悲惨的动静,陈宇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还想从兜里掏把瓜子磕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两院之间的月亮门那儿。
刚好看到秦淮茹跪在院子中间的泥地上,头发披散着,像是疯了一样地用头磕地:
「妈……真的是真的……这回真的没活路了……」
而贾张氏,这老虔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只破布鞋,指着老天爷大骂,一边骂一边还要去挠秦淮茹的脸:
「丧门星!都是你克的!你把我们贾家的官运都克没了!」
「我不活了!大家都别活了!」
中院乱成了一锅粥。
一大妈把门关得死死的,生怕沾上晦气。
二大妈扒着窗户缝看热闹,嘴里啧啧有声。
陈宇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人间闹剧。
「啧。」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正好能让自己听见:
「这才哪到哪啊。」
「没了工作,那就没了粮本。」
「没了粮本,你们一家五口农村户口……」
陈宇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街道办那个新来的张主任,可是个转业军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清理盲流』的红头文件,怕是马上就要拍在你们脸上了。」
「秦大姐,贾大妈。」
「赶紧收拾收拾铺盖卷吧。」
「这四九城的这片天,以后可就不遮你们贾家的雨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砰。」
将那哭天抢地的声音,全都关在了门外。
屋里暖和,有肉,有面。
这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