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的脸皮没红,也没急。
「搬出去?」
他像是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脖子微微一歪,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是对这帮人智商的怜悯:
「易中海,你是不是这两天在号子里蹲傻了?忘了我是谁,也忘了你自己是个什麽身份?」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正式职工,我的房子是公房转私,手续齐全。你是什麽?你是街道办?还是房管局?」
陈宇往前跨了一步,在那昏黄的灯泡底下,他的身形单薄却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你有什麽权力赶我走?」
「权力?」易中海冷笑一声,那种久违的丶掌控全院生死的快感让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都兴奋得微微发红,终于露出了獠牙:
「在这个院子里,民意就是天!一大爷的话,就是权力!」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周围那一圈黑压压的人头:
「陈宇,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这是全院的意思!你还能违背全院一百多号人的民意?」
「你要是不同意,明天我就让你在这个院里寸步难行!上厕所没人让你,打水没人理你!你要是识相,现在就卷铺盖搬出去!你的房子归贾家,那是组织通过的决议!」
这话还没落地,旁边那是早就憋不住的一声尖细鬼叫,像是平地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五百不行!」
贾张氏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那一身肥膘随着她的动作剧烈颤抖,那身手敏捷得根本不像是个死了儿子的五保户备选,倒像是个准备扑食的老母猪。
她那双三角眼冒着渗人的绿光,死死盯着陈宇的口袋,嘴角边的白沫子都喷出来了:
「五百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家东旭为了这事儿工作都丢了!那一级工的铁饭碗啊!我家那两千三百块钱也被警察没收了!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啊!」
贾张氏越说越恨,双手在大腿上狠狠一拍,狮子大开口:
「这都是损失!都是你害的!」
「他必须赔偿我们三千块!」
「少一分,老娘今天就吊死在他家门口!让他这房子变成凶宅,住都住不安生!」
三千块!
听到这个数,就连旁边坐着的易中海,那颗早就黑透了的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这老虔婆,是真敢张嘴啊!
他猛地转头,冲着旁边的贾东旭使眼色。那眼皮都要眨抽筋了,意思是:「让你妈闭嘴!先稳住!别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先把钱扣下了再说,到时候怎麽分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可贾东旭呢?
这货早就被「三千块」这三个字给迷了心窍,魂儿都飞了。
他仰着头,看着黑黢黢的天,半张着嘴,仿佛那天下掉下来的不是雪花,而是哗啦啦的大团结。他假装没看见易中海的暗示,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出有了三千块之后的神仙日子:
买收音机丶买自行车丶天天下馆子吃肉……有了这笔钱,还要什麽工作?三千块够他舒舒服服躺着吃十年!
「对!就得三千!」
贾东旭在旁边闷声应和了一句,脸上的表情贪婪又扭曲:
「陈宇,你把我害成这样,差点让我去劳改,这点钱买你条命,不亏!」
「蠢货!」
易中海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恨不得一脚踹死这对没脑子的母子。
这贾家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贪心谁都有,但得有个度!这时候是谈具体数额的时候吗?这时候是得先把钱的「控制权」从陈宇手里拿下来!
只要钱到了他易中海的兜里,给贾家多少,甚至将来给不给,那还不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儿?
「咳咳!」
易中海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和对贾家那副吃相的鄙夷。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又换上了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丶「大公无私」的伪善面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宇面前三尺的地方,语气放缓,甚至还带了几分苦口婆心:
「小陈啊,你看。」
「贾大妈这是在气头上,也是家里遭了大难急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三千块……确实多了点,这咱们可以再议。」
「不过……」
易中海话锋一转,图穷匕见,露出了那条真正的毒计:
「既然现在这赔偿数额还没定下来,院里也有人觉得应该多,有人觉得少……这意见不统一,咱们可以商量,慢慢算。」
「但是有一点,大爷得提醒你。」
「你一个小孩子,才十八岁,没爹没娘的,一个人手里拿着这麽多钱,确实不安全啊。」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像是为了陈宇操碎了心:
「这四九城虽然好,但也不是没有坏人。万一被贼惦记上偷了?万一你自己年少轻狂,乱花花没了?万一张三李四都来找你借钱不还?」
「到时候你拿什麽赔偿邻居?你拿什麽生活?」
铺垫够了。
易中海伸出一双这就是乾枯如树皮的大手,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收拢」手势,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贪婪:
「我看这样。」
「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也是为了保护你。」
「你把你手里的这些钱——不管是抚恤金,还是厂里给的,亦或是其他什麽来源的钱。」
「统统交出来!」
「暂时由我们三个大爷,组成的『大院资产管理小组』,替你保管!」
「这笔钱入咱们院的公帐!先用来逐一核实丶赔付邻居们的损失。剩下的,我们一分不动,替你存着!」
易中海越说越顺溜,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那语气就像是在安排自家后辈:
「等你以后结婚了,或者家里有大事了,真正成熟了,我们再还给你。」
「至于你平时的生活嘛……我看你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也可以了,足够你一个人嚼裹了,年轻人不要大手大脚,要学会艰苦朴素。」
这就是易中海的终极方案——软性抄家。
美其名曰「保管」。
实际上就是直接吞了!钱只要进了他们三个的口袋,那就是这就是进了老虎嘴里的肉,还能让你抠出来?
等你结婚?哼,等我死了再说吧!
「嘶……」
阎埠贵站在旁边,本来还在为那二十块钱心疼呢。这一听易中海的「宏伟计划」,小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跟灯泡似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陈宇手里有多少钱?
贾家那两千三,加上厂里的赔偿,加上抚恤金……少说也有五六千!甚至更多!
要是这笔钱归了「公帐」保管……
那他们三个大爷就是保管人。三个人平分,那一家也能落个两千块!
两千块啊!
他阎埠贵教一辈子书也攒不下这麽多钱啊!有了这笔钱,他还算计个屁的咸菜条?
刘海中虽然脑子笨点,但对钱也是敏感的。他一听这话,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那肥胖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横肉:
「对对对!一大爷这主意好!太好了!」
刘海中也不要那所谓的领导架子了,凑上前去帮腔:
「这叫集体监管!防止资产流失!小陈啊,你还小,把握不住这麽大的财富。这钱放在我们这儿,那是把你当自个儿孩子看,怕你学坏!」
「我同意!」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陈,你就给一大爷吧,这也是为了你好。咱们院里的长辈还能坑你吗?」
「只要你把钱交了,大家都放心,这院里的矛盾自然也就解开了。」
一时间。
三个大爷,成掎角之势,把陈宇围在了中间。
周围那些眼红的邻居,一个个也都用那种期许丶贪婪丶甚至是逼迫的眼神看着陈宇。他们虽然没份儿保管,但只要钱出来了,他们那些「损失」不就有指望了吗?
这哪里是邻居?
这分明就是一群围着待宰肥羊流口水的饿狼!
陈宇站在那儿。
冷风吹起他的军大衣衣摆。
他听着这帮人的算盘声,听到了门外张向阳主任那几乎要按捺不住丶如同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呼吸声。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却又带着一种即将引爆炸弹的决绝。
「保管?」
陈宇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不仅没藏着,反而在手里掂了掂。
「哗啦啦——」
那是大把钞票在包里挤压发出的美妙声响。
这声音,让易中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让贾张氏的眼睛都快瞪裂了。
「易中海,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我在后院都听见您心里的响声了。」
陈宇看着手里的包,语气嘲讽:
「我把钱给您保管,然后我每个月领工资过活?」
「那我想问问。」
「等钱到了您手里,这一大笔钱,到底是在这所谓的『公帐』上,还是会突然消失,出现在您家那个刚被封了的地窖里?」
「或者……」
陈宇目光转向刘海中和阎埠贵:
「会变成二大爷家的新收音机?变成三大爷家那辆梦寐以求的自行车?」
「甚至……」
陈宇猛地一指贾张氏那张贪婪的老脸:
「会变成贾家顿顿吃的白面馒头和红烧肉?」
「您这是保管吗?」
「您这是抢劫啊!是光天化日之下丶披着为你好的外衣的明火执仗的抢劫!」
「放肆!」
易中海被戳穿了心思,那种羞恼瞬间变成了暴怒:
「我是为了集体!是为了大院的未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往前逼了一步,不再伪装,脸色狰狞凶狠:
「陈宇!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钱,你给,还是不给?!」
「不给,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也别想在这个厂里混下去!」
图穷匕见。
终于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