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没生火,阴冷得跟冰窖似的。那股子来苏水味儿混着陈年被褥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吱呀——」
那一扇掉漆的木门被推开了半扇。
李怀德还没进门,那一脸的笑意先溢了进来。他手里提这个网兜,勒得手指头发白,里面装着两瓶在这个年头比药还金贵的水果罐头——那是正经的大连产黄桃,玻璃瓶子上还有汗渍。
「小陈同志,感觉怎麽样?身上还疼不疼?」
李怀德也顾不上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几步跨到病床前,先把网兜往床头那个掉了腿的小柜子上一墩,「咚」的一声,听着就实在。
陈宇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在那发黄的灯泡底下显得蜡黄。他挣扎着想起身,演足了一个农村娃见到大领导的惶恐。
「别动!千万别动!」
李怀德一把按住陈宇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刚好,既显得亲热,又不容拒绝:
「你是伤员,又是烈属。在我一亩三分地上受了这麽大委屈,我还没跟你赔罪呢,哪能让你起来迎我?」
一边说着,李怀德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他挑出那把厚实的铜钥匙,对着罐头瓶盖的缝隙,熟练地往上一撬。
「崩儿!」
一声脆响,真空盖子鼓了起来。
他又拧开盖子,那一股子浓郁到齁人的糖精甜味,瞬间就在这阴冷的屋里炸开了,直接盖过了药水味。
「还没吃午饭吧?食堂那边的病号饭还得一会儿,那是老火慢炖,急不得。先吃点罐头垫垫肚子。」
李怀德也不嫌弃陈宇刚才用过的那个破搪瓷缸子,拿过来就把罐头往里倒。
「咕咚丶咕咚。」
几块金黄的桃肉伴着浓稠的糖水为了半缸子。
「来,先垫垫。这玩意儿金贵,补气血,吃了身上就不冷了。」
陈宇确实是饿透了,胃里像是这只手在抓,自从系统改善了他身体,饭量变大了很多。
他双手捧着那缸子,那是真没客气,仰脖就是一大口。冰凉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虽然凉,但那种高糖分带来的热量却像是火一样在胃里烧了起来。
李怀德看着陈宇狼吞虎咽,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慈祥。他拉过那把唯一的凳子坐下,像是邻家二大爷一样唠起了家常:
「小陈啊,今年多大了?」
「十八。」陈宇嘴里含着块桃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好岁数啊,那是早晨**点钟的太阳。」李怀德感叹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陈宇那双虽然粗糙但修长的手上扫了一圈,「家里还有什麽人吗?」
「没了,都死绝了。」陈宇低下头,语气低落。
李怀德立刻接过话,以后轧钢厂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那……念过书没?」
「念过初中,识字。」
「嚯!初中生?」李怀德眼睛一亮,语气夸张地一拍大腿,「那可是知识分子啊!咱们厂车间里那帮大老粗,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你这文化水平,当个工人那是屈才了!」
这两个男人,一个在这儿装傻充愣地吃,一个在那儿哪怕没话找话地聊,句句不离「关心」,字字都在「摸底」。
那种官场上特有的丶黏糊糊丶带着目的性的套话,在这狭小的病房里来回拉锯。
站在窗边的李红梅,眉头越皱越紧。
她是干刑侦的,性子直,是非分明。她看着李怀德那副油腻腻的做派,再看看陈宇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只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衣服里进了毛刺。
这种「甚至有些肮脏」的成人交易,她不想看,也看不懂。他知道李怀德要跟陈宇谈点事情。她要是不离开能这样扯一下午。
「呼……」
李红梅吐出一口白气,把帽檐扶正,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李副厂长,你们先聊着。」
她指了指门外:
「屋里味儿太冲,我去走廊透透气。顺便去护士站问问还要不要换药。」
李怀德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是惶恐地站起来,赶紧让路:
「哎哟,李警官您受累!这大半天的,也没顾得上招呼您。您去歇会儿,这边有我呢,我是副厂长,还能把他吃了不成?我就是代表组织关心关心。」
李红梅看了陈宇一眼,见这孩子吃得正香,情绪也稳定,便没再多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咔哒。」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又一阵穿堂风被挡在了外面。
那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了质。
李怀德脸上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祥笑容,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虽然嘴角还挂着弧度,但那双藏在单眼皮后面的小眼睛里,精明和算计的光芒瞬间露了出来。
他不装了。
他不再问家常,也不再提吃饭。
他把身子往前重重一压,两只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变得极其推心置腹,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共谋口吻:
「小陈啊。」
「杨大民倒了,这是他咎由自取。你也算是替咱们厂的大伙儿除了一害,这事儿干得漂亮。」
李怀德盯着陈宇那双不知道是真呆还是假呆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
「但是呢,日子还得过,人得往前看。」
「现在这屋里就咱俩,你给我透个底。」
李怀德伸出一根有些粗短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铁皮床头柜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咄咄」的声响:
「对于工作安排,你心里到底是个什麽想法?」
「吴德贵那个蠢货给你填的临时工,那是糊弄鬼的。但大车司机那个坑……咳,现在情况复杂,也不一定适合你。」
「你有什麽具体的要求?想去哪个部门?想要什麽待遇?」
李怀德又拍了拍胸脯,把那副掌权者的架势端了出来,语气笃定且充满诱惑:
「杨大民说的不算数了,但我李怀德说了能算数。」
「只要你说出来,在这个红星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厂长那个位置,其他的,我竭尽全力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