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卫民夹烟的手指头顿在半空。
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在裤子上。
他顾不上掸,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玻璃。
这在1970年可是紧俏货。
供销社里一块巴掌大的镜子都能当彩礼,更别提能安在窗户上的平板玻璃。
那是城里干部楼才有的配置。
乡下土坯房?
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到了晚上,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
“老弟,你这胃口可有点偏啊。”
宋卫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滋啦一声。
冒出一缕青烟。
“玻璃这东西属于基建物资,计划内调拨,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宋卫民话里留着扣子,那是老江湖的试探,“你拿肉换这个,是不是亏了点?”
陈峰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希月枯黄的头发。
小丫头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宋卫民那副金丝眼镜看,眼里满是怯生生的羡慕。
“亏不亏的,得看咋算账。”
陈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姿态放松,不卑不亢。
“家里老房子漏风,大冬天的,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我就想给家里安两扇亮堂窗户,让太阳能照进炕头,让这丫头冬天写字不冻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
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
“再说了,宋处长。”
“我这一路走过来,看见咱们厂大搞建设,那墙角堆着的碎玻璃、裁剩下的边角料,怕是不少吧?”
“那些东西在您账上是损耗,是占地方吃灰的废料,还得专门派人看着。”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与其烂在库房里,不如让我拉走。”
“一来帮您清了库存,二来……”
陈峰指了指外头那车肉,“这肉,工人们吃进嘴里,念的可是您宋处长的好。”
这话说得漂亮。
把“占便宜”说成了“帮分忧”。
直击痛点。
宋卫民听乐了。
确实,厂里最近扩建车间,积压了一批因为尺寸不对、边角磕碰的平板玻璃。
处理起来费劲,扔了又可惜。
但在外头,这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你小子。”
宋卫民指了指陈峰,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意,“是个做买卖的料。”
“成!这事儿我批了!”
他拉开抽屉,拽出一本信纸。
拧开钢笔帽。
刷刷刷写起了条子。
“一百二十块钱,我给你抹个零,给一百。剩下的二十块,我给你折成物资。”
宋卫民一边写一边念叨。
“三号库房有一批去年剩下的平板玻璃,有些边角磕碰,不影响用,你随便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峰。
“家里修房,光有玻璃哪行?油毡纸要不要?”
陈峰眉毛一挑。
意外之喜。
“宋处长要是舍得,那我自然不客气。”
“嗨,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宋卫民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
从兜里掏出那枚鲜红的后勤处公章。
哈了口气。
重重盖了上去。
“邦!”
这就是权力的声音。
“还有这几张工业券,你也拿着。”
宋卫民把条子和一叠大团结拍在陈峰面前。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成色的野猪肉,别忘了老哥。”
这就是人情世故。
用公家的“废料”,换个人的交情,还能解决厂里的肉食危机。
怎么算,宋卫民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陈峰也不矫情。
拿起条子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兹批给靠山屯陈峰同志处理积压建材一批(含废旧玻璃、报废水泥),以此抵扣部分收购款项。”
字迹潦草。
但那个红章却是实打实的通行证。
“宋处长局气。”
陈峰收好条子和钱,把那几张工业券揣进贴身口袋。
“放心,以后有好货,我肯定先往咱们厂拉。”
“得嘞!我这就让人带你去仓库。”
宋卫民心情大好,那股子因为缺肉而积攒的焦虑一扫而空。
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硬塞给希月。
“拿着,这是厂里发的澡票,带孩子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希月不敢接,抬头看陈峰。
“谢谢宋伯伯。”陈峰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怯生生地接过来,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
把宋卫民逗得哈哈大笑。
……
半小时后。
红星轧钢厂后门。
板车上的野猪肉已经卸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破烂”。
五六块厚实的平板玻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中间垫着厚厚的稻草。
虽然边角确实有些磕碰,但面积大,透光性极好。
这要是安在自家窗户上,那绝对是靠山屯独一份的排面。
底下还压着三袋标号500的水泥,外加两卷黑漆漆的油毡纸。
门卫刘海站在岗亭里。
看着陈峰推车出来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泥腿子进去的时候拉着肉,出来的时候拉着一车宝贝?
宋处长还亲自送到门口拍肩膀?
这世道,变了啊。
陈峰没理会刘海那复杂的眼神。
他推着车,步子迈得很大。
专挑没人的背阴路走。
七拐八拐。
终于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
陈峰停下车,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尾巴。
意念一动。
“收。”
板车上那堆沉甸甸的建材瞬间消失。
只剩下空荡荡的车斗和那床破棉被。
系统空间里,玻璃和水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角落,跟那堆还没处理的野猪下水做了邻居。
身子一轻。
陈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不仅把肉换成了现钱,还搞到了这些有钱没处买的硬通货。
光是这几块玻璃和水泥,拿回村里去,就能让那帮眼红的邻居把舌头咬下来。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空车斗里,把那两张澡票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满足。
“不急。”
陈峰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一百块钱。
又想起了二叔给的那一箱子“袁大头”。
“坐稳了。”
陈峰重新抓起车把,调转车头。
没往出城的方向走,反而朝着县城最东边的鸽子市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