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拍在蓝布上。
死死盖住那枚袁大头。
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掀开,浑浊的眼珠子定住不动。
“袁大头,三年造。”
侯三压着嗓子,另一只手还在那两个狮子头核桃上搓得飞快。
“听响儿,是真东西。”
话音未落。
他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剧烈咳嗽了两声。
“咳咳。”
巷子口那点惨白的日头,瞬间被两道高大的黑影挡了个严实。
那是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壮汉,双手抄在袖筒里,堵住了去路。
希月缩在陈峰怀里,小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陈峰的大手按住她的小脑袋,把她整张脸护进军大衣深处。
“怎么个价?”
陈峰眼皮都没抬。
侯三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大板牙。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峰眼前晃了晃。
“三块。”
这价给得黑。
黑透了。
这年头,黑市上袁大头的公道价在七块上下,遇到急缺这玩意儿打首饰压箱底的,八块九块也有人抢。
三块?
这是把人当傻狍子宰。
陈峰看着那三根手指头,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三爷这是欺负我是山里下来的?”
“不懂行?”
侯三把身子往后一仰,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赖皮相。
“行价就这个数。”
“最近风声紧,收这玩意儿是要掉脑袋的。”
“你要是嫌少,出门左拐,那有收破烂的,兴许能多给你两毛。”
说完,他朝那两个堵路的壮汉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显。
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人财两空。
这就是明抢。
要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这时候早就吓软了腿。
可惜。
他碰上的是陈峰。
陈峰没辩解。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壮汉一眼。
他只是把希月往怀里紧了紧。
腾出的那只右手,慢悠悠地伸向侯三。
动作不快。
侯三下意识想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已经易了主。
“核桃不错。”
陈峰把玩着那两颗核桃。
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搓得咔咔作响。
“野山核桃,皮厚,结实。”
侯三刚想骂娘。
突然。
陈峰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
那两颗野山核桃在陈峰掌心里瞬间崩碎。
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漏。
淅淅沥沥。
洒在侯三那块破蓝布上,盖住了那枚袁大头。
那两个原本还要往前凑的壮汉,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硬生生定在原地。
侯三死死盯着那堆核桃渣。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手劲儿,要是捏在喉咙管上……
“三块?”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声音很轻。
却听得侯三头皮发炸。
“三爷,您这核桃,好像不太经捏啊。”
侯三是个老江湖。
他知道,今儿是踢到铁板上了。
这哪是什么乡下泥腿子?
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误会!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侯三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脚踹在旁边装鼻烟壶的木盒子上,冲那两个壮汉骂道:
“都瞎了眼了?没看见这是贵客?滚一边凉快去!”
两壮汉缩着脖子,灰溜溜钻回了阴影里。
侯三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褶子。
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产”,想递烟。
又想起刚才陈峰抽的是“大前门”,讪讪地收了回去。
“兄弟,刚才那是逗闷子。”
“这袁大头,成色极品,我给个实诚价。”
侯三咬了咬牙,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块!”
“外加十斤全国粮票。这价,您在整个鸽子市打听打听,除了我侯三,没人敢接。”
陈峰没说话。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红桃A扑克牌。
在指尖转了一圈。
看到这牌,侯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德仁堂刘三爷的信物!
“原来是刘三爷的朋友。”
侯三这回是真服了,腰杆子直接弯了下去。
如果说刚才只是怕陈峰的武力。
现在,他是怕陈峰的背景。
“既然是自己人,那没说的。您有多少,我吃多少。”
陈峰也不废话。
手伸进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直接抓了一把出来。
哗啦。
二十枚袁大头,整整齐齐码在蓝布上。
银光闪闪。
晃得侯三眼晕。
“二十个,全要了。”
陈峰语气平淡。
侯三手有点哆嗦。
这可是大买卖。
他飞快地验货,吹气,听响,每一个都仔细过手。
全是真的。
“八块一个,二十个就是一百六。”
侯三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
沾着唾沫数了起来。
全是最大面额的“大团结”,崭新挺括,散发着迷人的油墨味。
数完钱。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数出五十斤全国粮票,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兄弟,钱票您点点。”
陈峰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
那股子随意劲儿,看得侯三心里更没底。
交易完,陈峰抱起希月转身要走。
“兄弟,留步!”
侯三突然喊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参”字。
“看您这身手,也是常在山里跑的。”
“最近省城那边来了个大老板,专门收老山参,年份越久越好,价钱不封顶。”
侯三把铜片递过来。
“这是我在那边的凭证。您要是以后有好货,拿着这个去‘松江饭店’找个叫老鬼的人,就说侯三介绍的,能省不少麻烦。”
这是示好。
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陈峰接过铜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谢了。”
直到陈峰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侯三才一屁股坐在那块冰凉的青砖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一堆核桃渣,心疼得直咧嘴。
……
出了黑市那片废墟。
外头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陈峰心里却热乎。
一百六十块钱。
在这个一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
加上之前卖狼皮和野猪肉的钱,修房子的窟窿不仅堵上了,还能剩下不少。
怀里的希月一直没敢吭声。
这会儿出了那吓人的地方,小丫头才敢大口喘气。
她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陈峰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
硬邦邦的。
全是钱。
“哥……”
希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里透着股子不敢相信的兴奋。
“咱们是不是发大财了?”
陈峰看着妹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宠妹狂魔。
他伸手捏了捏那冻得通红的小鼻头。
把那一叠大团结拿出来,抽出一张,塞进希月的小手里。
“这就叫发财了?”
“这点钱,也就够给你买糖吃。”
陈峰把希月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往供销社方向走。
“走!”
“哥带你去把这钱花了!”
“先给你和嫂子一人扯一身新衣裳,再买二斤大白兔,把你那两颗门牙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