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扬手一抛。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苏清雪腿上。
“顺手捎的。”
“挺厚实,闲得慌就翻翻解闷。”
“不爱看,明儿就撕了糊窗户缝。”
苏清雪接住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眼,疑惑地看向陈峰。
这男人,给希月买小人书那么大方,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顺手捎的”?
苏清雪垂下眼帘,指尖微动,剥开那层皱巴巴的旧报纸。
一本厚书露了出来。
没有封皮,书脊是用粗棉线重新缝上的,针脚笨拙。
纸张枯黄,边角卷曲,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散开。
苏清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颤。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被蓝墨水划了一道杠,却依然清晰无比的英文,狠狠撞进她的眼底。
苏清雪猛地合上书,双手将书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惊恐地扭头,望向窗外。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西北风卷着雪粒子,一下下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转过头,目光锁定陈峰。
**。
这东西在知青点要是被翻出来,是要被拉到台子上剃阴阳头、挂牌子游街的。
她曾经在京城那个大院里,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过无数遍。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连同她的灵魂,都一起被埋葬在了这个冰天雪地的靠山屯。
可现在……
在这个只谈阶级、只谈工分、只谈生存的年代。
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她的精神食粮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一个……在她印象里只知道打猎杀猪,浑身散发着野性的糙汉子?
“你……”
苏清雪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识字?”
陈峰点燃一根烟。
他懒洋洋地靠在炕沿上,眼神有些飘忽,刻意避开了苏清雪那双能把人融化的眼睛。
“不识字就拿去引火,这纸厚,好烧。”
“陈峰。”
苏清雪站了起来,脚踝的酸痛被她完全抛在脑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书呗。”
陈峰把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副浑不吝的无赖相。
“还能是金砖不成?”
“这是命。”
苏清雪手指扣着书脊,眼泪砸落。
泛黄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慌了。
急忙用袖子去擦拭。
“‘如果我们也是平等的……’”
苏清雪念出书里的话。
声音哽咽。
在这穷乡僻壤,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每天的念想就是那两个能果腹的黑面馒头。
现在,有人把她的魂,从泥泞里捡了回来。
陈峰看着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男人气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拇指,在她眼角一抹。
“啥灵魂不灵魂的,我不懂。”
陈峰笑了。
“但在我这儿,你苏清雪,就是规矩。”
“让你吃饱穿暖是规矩,让你有书看也是规矩。”
“谁敢说你不配,我就用这杆枪,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规矩。”
苏清雪低下头。
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这两个字比那一车皮的物资还要沉重。
以前的谢谢是客气,是疏离。
这一次,是交心。
炕头那边。
希月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小丫头光着膀子,只穿个红肚兜,手里抓着一本崭新的《大闹天宫》。
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过冬的小松鼠。
“哥!这猴子好厉害!”
希月指着书上的孙悟空,奶声奶气地喊,“他一棒子,能打死野猪王吗?”
陈峰乐了。
他走过去,在希月光溜溜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手感Q弹。
“能,一棒子下去,野猪王直接变肉馅儿。”
“那我想吃肉馅饺子!”希月立刻把神话和晚饭联系到了一起。
“出息。”
陈峰笑骂一句,从兜里掏出擦枪的通条和棉布,坐在炕沿上。
咔嚓。
撅把子猎枪被他熟练地拆开。
一股冷冽的枪油味,混着炉火的煤烟,还有苏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日子。
窗外,西北风刮得如同鬼哭狼嚎。
枯树枝一下下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呼啸,和苏清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峰低头擦枪。
擦得极其细致。
每一个零件,每一条膛线,都用浸了油的棉布反复擦拭,直到发出幽冷的光。
这是猎人的命根子。
也是他守护这屋里两个女人的底气。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借着炉火的光看书,看得入了神。
偶尔,她会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正专心擦枪的男人身上。
海魂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收缩,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侧脸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野性,危险。
却又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苏清雪觉得脸颊发烫。
她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生死相许,也读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双飞。
可那些都太遥远,太虚幻。
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真实。
这个男人,坐在这简陋的屋里,擦着能杀人的枪,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冬夜。
这就够了。
“哥……”
希月突然把小人书一推,小脸皱成了小包子。
“咋了?糖吃完了?”
陈峰头也没抬,将撞针精准地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合音。
“不是。”
希月指着书上一行字,小泥指甲在上面戳了戳。
“这几个字念啥呀?猴子跟玉皇大帝说啥了?”
陈峰凑过去瞅了一眼。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是啥意思?”
“就是……跟天一样大的官儿。”陈峰随口胡诌。
“那比赵建国那个干事还大吗?”
噗嗤。
那边看书的苏清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峰也乐了,伸手把希月的羊角辫揉成了鸡窝。
“赵建国算个屁,给这猴子提鞋都不配。”
希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画。
可没一会儿,小丫头又垮下了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认字就好了,这上面好多字都不认识,看得心里干着急。”
陈峰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希月。
八岁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前世,这丫头到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一天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陈峰将枪收好,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
灯火下,她正安静地看着书,侧脸柔美得不像话。
“苏老师。”
陈峰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苏清雪放下书,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个事。”
“你说。”
“我想请你……当希月的先生。”
苏清雪愣住了。
先生?
这个称呼,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
“哥说了,以后我是全村的小公主!”希月从炕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陈峰把希月抱进怀里,让她看着苏清雪。
“公主哪有不识字的?”
他看着苏清雪,眼神灼热而真诚。
“我知道,让你待在这穷地方,委屈你了。”
“我能给你吃饱穿暖,能给你找来书看,但给不了你过去那种日子。”
“可希月需要你。”
“我想请你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明事理。工钱……就按公社小学的最高标准给,你看行吗?”
苏清雪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充满期待的脸,笑了。
笑得温婉,动人。
“这算什么麻烦事。”
她的目光落在希月身上,又转向陈峰。
“能当希月的先生,是我的荣幸。”
“至于工钱,就用肉馅饺子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