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起的烟尘,在昏黄的暮色里呛人地弥漫。
车灯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引擎的咆哮声也渐行渐远。
韩校长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凡事莫冲动。”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叮嘱完这句,便带着老师们回了宿舍。
看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很快也缩着脖子散去。
空旷的校门口,只剩下陈峰一家人。
风更冷了。
陈峰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敛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了紧抱着妹妹的手臂,转身,迈开长腿。
苏清雪和陈秀兰快步跟上,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扇装着崭新玻璃的木门被推开,将屋外的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
温暖的空气混着炉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峰子,那个刘科长……”
陈秀兰刚一开口,声音发颤。
“姐,嫂子,烧锅热水。”
陈峰打断了她。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将怀里的希月轻轻放在炕沿上。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清雪心头一紧。
她看着陈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什么也没说,立刻转身去了灶房。
陈峰蹲下身。
他脱掉希月脚上沾满泥污的棉鞋。
然后,用那双摆弄猎枪、剥皮剔骨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妹妹那只受伤的小手。
手背上一片青紫,高高地肿起。
中间一道破皮的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峰的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深处,骤然卷起了一股骇人的风暴。
苏清雪端着热水盆过来,看到那伤口,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陈峰身上那股子煞气,比在老龙口面对那两头恶狼时,还要浓烈百倍。
陈峰拧干热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去希月手背上的污渍。
“疼……”
小丫头缩了一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在,吹吹就不疼了。”
陈峰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吹着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
“这是德仁堂的刘三爷送的,活血化瘀,最好使。”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
陈峰用指尖挑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那膏体触手冰凉。
他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希月的伤处,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则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肿胀的皮肤上缓缓按压、揉动。
他的动作不快,力道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骼。
宗师级的中医精通技巧,被他用得行云流水。
起初希月还疼得直咧嘴,可不过几分钟,她紧皱的小眉头就舒展开了。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哥哥手指按压的地方传来,驱散了那股火辣辣的痛。
最神奇的是,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那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退下去。
不过十分钟,除了那道破皮的血痕,原本肿得像个小馒头的手背,已经基本恢复了平整。
“哥,不疼了,凉凉的,好舒服。”
希月活动了一下手指,惊喜地喊道。
陈峰收回手,将瓷瓶盖好。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睡一觉,明天起来,保证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
与此同时。
公社后勤科办公室里。
“哐当!”
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科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
他儿子刘伟在一旁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被陈峰“凶残殴打”。
“一个泥腿子!一个老顽固!”
刘科长咬牙切齿地骂着。
韩校长那个老东西摆明了护短,明天就算开了批斗会,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
想把人往死里整,根本不可能。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怒火中烧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从大河村跑来找他哭诉的那个远房亲戚,李二狗。
当时李二狗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被靠山屯一个叫陈峰的恶霸打了,连媳妇都被抢走了。
陈峰!
又是这个陈峰!
刘科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阴毒的光。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叫来自己的心腹。
“去大河村,把这个交给李二狗。”
“告诉他,机会来了。让他连夜进城,把他那个表弟陈峰‘霸占人妻、行凶伤人、投机倒把’的罪状,给我一五一十写成材料!”
刘科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再提醒他一句,县里刚退下来的那位,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有点本事就为非作歹的地方恶霸。”
……
靠山屯,陈家。
夜深了。
希月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意。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
就着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用一块浸了油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撅把子”猎枪。
枪管被擦得乌黑锃亮,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微光。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清雪披着件大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到他身边。
“喝点吧,去去寒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陈峰没回头,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苏清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明天……真的要去吗?”
陈峰放下碗,转过身。
他伸手,将那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纤细身影,一把揽入怀中。
苏清雪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那股子熟悉的、混着松脂和烟草味道的阳刚气息,让她纷乱的心安定了许多。
“放心。”
陈峰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
“几只苍蝇而已。”
“明天,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也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长白山底下,到底谁说的,才叫规矩。”
深夜,大河村。
李二狗接到刘科长派人送来的信,拆开一看,那张因断腕而扭曲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无比的笑容。
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对着来人阴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刘科长,这事儿他不用管了,我去找我表叔,保证让姓陈的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