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卫民死死盯着车斗。
他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蓝工装采购员嘴巴微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宋卫民猛地转头看向陈峰。
“这……这是鹿肉?”
陈峰拍了拍冻得梆硬的鹿腿。
“长白山老龙口出来的极品雄鹿。刚放的血。”
陈峰语气平稳。
“这鹿是跑动中一枪毙命,血全放进了雪地里。肉里没留一点酸味。”
“省里来的专家,天天在城里开会。这大冷天的,吃点长白山的野味补补气血。这面子,厂长绝对有光。”
宋卫民大步上前。
他伸手摸向鹿肉。
肉质紧实,没有注水的虚胖感。
宋卫民立刻转头冲着门卫室大吼。
“老马!老马你赶紧滚出来!”
食堂大厨老马系着油乎乎的围裙从门内跑出。
“处长,锅里还炖着那两斤瘦肉呢!”
“看这个!”宋卫民指着板车。
老马视线落在车斗里。
他双腿猛地定住。
老马快步上前,从腰间抽出剔骨刀。
刀刃在鹿腿上轻轻划了一道。
暗红色的肉翻开。
刀刃上不沾一点血水。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紧密排列,夹杂着雪白的脂肪丝。
老马凑近闻了闻。
“极品!”
老马转头看向宋卫民,拿着刀的手直哆嗦。
“处长,这血放得太干净了!一点腥臊味都没留!”
老马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要是爆炒,再把那狍子肉红烧了。今天这顿饭,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宋卫民一把推开老马。
“赶紧过秤!全要了!”
他转头看向陈峰。
脸上的焦急彻底消失,换上了极度热络的笑容。
“兄弟,你今天可是救了哥哥的命!”
几个帮厨跑出来,手脚麻利地把肉往后厨搬。
陈峰站在一旁看着。
现在缝纫机的钱就有着落了。
宋卫民拉着陈峰走进后勤处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一沓大团结。
“鹿肉金贵,狍子肉也是稀罕物。哥哥按最高规格特批。”
宋卫民把钱推到陈峰面前。
“一共一百四十五块。你点点。”
他又拉开抽屉,翻找片刻后,拿出了一叠票据。
宋卫民把票据拍在钱上。
“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五斤肉票,外加十张工业券。”
陈峰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票据。
十张工业券正是他需要的硬通货。
陈峰伸手把钱和票揣进怀里。
“谢了,宋处长。”
“以后有好东西,还往哥哥这里送!”
宋卫民一路把陈峰送到门口。
红星轧钢厂招待所。
二楼包间。
暖气片烧得烫手。
大圆桌前坐着五六个人。
省城来的林专家眉头微皱。
他看着桌上的菜。
一盘白菜炒肉片。
肉片薄得透光,全是干柴的瘦肉。
一盆萝卜汤。
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林专家放下筷子。
“赵厂长,厂里困难我知道,咱们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这也太清苦了些。”
赵厂长坐在主位。
额头直冒汗。
他狠狠瞪了站在门边的宋卫民一眼。
宋卫民低着头。
眼睛一个劲往门外瞟。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
老马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盆走进来。
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白菜味。
“红烧狍子肉!各位领导慢用!”
老马把搪瓷盆放在桌子正中间。
大块的狍子肉裹着红亮的汤汁。
热气腾腾。
林专家愣住了。
紧接着,两个帮厨端着盘子走进来。
“葱爆鹿肉!”
“干煸雪兔!”
桌子上瞬间摆满了硬菜。
极致的感官反差。
林专家盯着那盘葱爆鹿肉。
喉结动了动。
赵厂长立刻换上笑脸。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鹿肉放到林专家碗里。
“林工,您尝尝。咱们这靠着长白山,别的没有,就这山里的野味,外头花钱也买不到。”
林专家夹起鹿肉放进嘴里。
咀嚼。
肉质鲜嫩。
葱香完全盖住了野味的土腥气。
林专家眼睛亮了。
他连着扒了两口米饭。
“好!这肉处理得绝了!”
林专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筷子直奔那盆红烧狍子肉。
红亮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赵厂长,你们这伙食,省里的大食堂也比不上啊!”
赵厂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哈哈大笑。
端起酒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专家去休息后。
赵厂长把宋卫民叫到走廊尽头。
赵厂长点燃一根烟。
吐出烟雾。
“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宋卫民擦了擦额头的汗。
“厂长,多亏了那个长白山来的猎户。这鹿肉和狍子肉,都是他刚送来的。”
赵厂长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猎户?”
“对。身手了得,前写日子,他一个人弄死了一头四百斤的野猪王,今天又弄来这么多极品野味。”
赵厂长眼睛眯起。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能稳定弄到高档肉食的人,就是厂里的活财神。
以后迎来送往,全指望这口吃的。
有了这层关系,明年的钢材指标就有戏。
赵厂长看着宋卫民。
“现在到处都在抓生产,上面来人视察,连顿好饭都管不上,人家怎么信咱们的产能?”
“这个猎户能搞来硬货,那就是咱们厂的战略物资。懂吗?”
“老宋。”
“在。”
“把这条线给我维护好。”
赵厂长语气严肃。
“只要他送来的东西,价格按最高标准走。厂里能批的票,尽量满足他。”
“这个人,咱们厂必须交好。”
宋卫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
陈峰推着空板车走出轧钢厂后街。
拐进一条死胡同。
确认四周无人。
意念闪动。
沉重的木板车瞬间从原地消失。
进入随身空间。
陈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沫子。
他伸手摸向贴身的内兜。
那里装着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极品梅花鹿茸。
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硬通货。
一百多块钱和几张票据,只能解决家里的温饱。
要吃下皮货厂的订单。
要让大姐的手工作坊彻底变成流水线。
他需要更大的资本。
这副鹿茸,就是他撬动县城资源的杠杆。
李云山是县里的实权派。
把鹿茸送过去,或者通过李云山变现,能换来两转一响。
陈峰的目标很明确。
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让大姐的手艺变成产业。
陈峰裹紧大衣。
大步走出胡同。
半小时后。
县委大院门口。
两名站岗的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停在距离岗亭十米外的地方。
他看着大门内那栋红砖砌成的三号楼。
李云山就住在那里面。